鄉野的觀賞 – 揚錦富

    【鄉野的觀賞】翻閱舊稿,記得曾經寫過〈山水田園詩的靜謐意趣〉一文,發現為官者,在公務煩忙之餘,都喜歡看山看水,也喜歡寫山寫水。但看山看水寫山寫水不是每位詩人或官宦都相同,有些是純喜,寫來自然,有些居憂,寫來憋扭,端看那人是得還是失。不過有些人即使宦場失意,也還能放鬆一切,放開惱怨,這就非常不容易。有時常想,教人放開的那人,等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,真能放開,真能放下嗎,由此知往心上求是重要的。

    再者,又記得宋神年間,王安石當宰相的時侯,強調變法維新,誰人的話都聽不進去,對忠言如蘇軾等的諫言,根本上都不採納,甚至還誣詆為逆黨,他對詩文能說不好嗎,在黯然下台後,恢復平民身份,有一天到城外逛逛,看到好幾位鄉民在看未撕毀的佈告,他近前瞧瞧,發現那是他之前頒佈的通告,談到三司條例,要百姓遵守這個,遵守那個,如果不遵守,違反了其章節,就要受罰,而重點在條文內容有些是嚴苛的,層層束縛,如同枷鎖 不是替百姓興利除弊,却是讓百姓煎熬苦痛,試問這樣的改革有效嗎,人羣中有一位鄉民大聲叫著-如果王安石來,我一定要給他好看-聽在耳裡,王安石真的五味雜陳,想當宰相時是多麼意氣風發,下台時是多麼沮喪窘迫,說要放下,談何容易。以是知,人都有塵念,要無塵無念,究竟還是不能。

    所以讀讀山水田園詩,雖然不能忘懷過往,但讓心情暫時平和,讓心境暫時出塵,不也很好。宋代王安石如此,推到清初的宋琬不亦如此,入獄後,得平反,因在湖邊,於是即興,也寫了二首詩作,講〈湖上雜詩〉「山色南屏好,空濛半有無。曲塘容舴艋,衰柳卧鵜鶘。雲起千峰亂,天晴一塔孤。興來思遠眺,羌笛滿西湖。」 舴艋,是小船。鵜鶘,是水鳥,體型大於鵝,好羣飛,沉水食魚。說那朝南屏障的山嶺,景色美好 山氣瀰漫,若有還無。曲折的水塘稍狹窄,只能容納一艘小船通過,而那枯衰的柳樹叢裡,竟然看見鵜鶘鳥睡卧在其間。且而雲霧飄散,羣峰在霧間若隱若現,若有還無,景色略似紛亂,天氣放晴,驟然突出一座孤立的高塔。情緒好時,最高興的就是望遠,視覺之外,更聽得羌笛的低切亮爽,遍滿西湖。詩作意思簡明,暢達有味。南屏山色,朦朧若隱,曲塘衰柳,斜卧鵜鶘。天晴雲亂,疊峰孤塔,湖中清亮羌笛最是醒人耳目,尤以「滿」 字,劃破整個西湖,更能引人諸多遐想。

    此外,類同之作,如趙執信的〈即事〉,也記著「繞屋千章樹,連村二頃田。溪聲翻麥浪,山雨淨林煙。地僻聊充隱,樓居不學仙。祇應似彭澤,種秫遍門前。」

    說房子周邊圍繞著千棵樹,二頃稻田延伸過去就是村莊。溪聲淙淙,又有風吹麥田,掀起浪濤。山雨一來,林間煙霧瀰漫,乾淨清新,頓感舒適。住的地方稍偏僻,姑且可以用來隱居,不必學仙人飄然逍遙,有得住即可。應該學學陶淵明,悠閒自在,家門前種滿秫稲,自耕,自給,自適,自足。田園之樂,顯然可見。想想,繞屋千樹,連村頃田,山雨岫煙,就中淡淨使人幾疑不是身在人間。所以寧學陶氏,隱臥荒陬,雖未必事事有得,至少免去俗慮,豈非順適美好。所以講王安石是感觸,而講宋琬和趙執信,看二位先生順筆揮灑,只感沃野平疇盡在眼底,恬然靜趣,殊覺美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