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及其今義之十四

詮言卷十四

【原】洞同(天地未分時的無形之狀,馮馮翼翼,洞洞灟(ㄓㄨˊ)灟)天地,渾沌(道始於虛霩(ㄎㄨㄛˋ),虛霩生宇宙,宇宙生元氣)為樸,未造而成物,謂之太一(道)。同出於一(道),所為各異,有鳥有魚有獸,謂之分物(散而為萬物)。方(走蟲禽獸之同類者)以類別,物以群分,性命(受於天而為物所固有的特性)不同,皆形於有。隔而不通,分而為萬,莫能反宗(返回性之本原的道)。故動而謂之生,死而謂之窮。皆為物矣,非不物(未成物之物)而物物(造化萬物者的道)者也,物物者,亡乎萬物之中。

【譯】天地無形無象尚未形成,馮馮翼翼,洞洞灟灟,渾渾沌沌的元氣處於未分化的樸質狀態,還沒有形成萬物,這就叫做太一。萬物同是由太一之道產生的,但所形成的物象各各不同,有鳥類,有魚類,有獸類,這就叫做道分散而為萬物。各種動物都按種類相互區別開來,其他物類則按聚合的群落加以分開,各自都受之於天,而固有的特性不同,但都以有形的形式存在。彼此隔絕而不相通,都分散開來而形成萬物,而不能返回其本原∣道。所以,萬物活動的就叫做生,萬物死亡的就叫做完結。

它們都已成為物,已不是那恍惚虛無不成為物而造就萬物的道,造就萬物的道,在物一形成時,就融入在物中了。

【原】稽古(稽考古道,研習古事)太初(太古之初),人生於無,形於有。有形而制於物。能反其所生,若未有形,謂之真人(能存養本性之人,性與道合之人)。真人者,未始分於太一者也。

聖人不為名尸(主)(身尚忘遺,無復為名譽之主),不為謀府(虛澹無心,無復運為謀慮於靈府),不為事任(不要強行任事),不為智主(不可主於智巧)。藏無形,行無跡,遊無朕(晦跡韜光,遊於無物之初)。不為福先,不為禍始。保於虛無,動於不得已。欲福者或為禍,欲利者或離(罹、遭遇)害。故無為而寧者,失其所以寧則危;無事而治者,失其所以治則亂。星列於天而明,故人指之;義列於德而見,故人視之。人之所指,動則有章(顯明);人之所視,行則有跡。動有章則訶(ㄏㄜ,呵、譏訶、怒責、大聲喝斥),行有跡則議。故聖人揜(ㄧㄢˇ,掩)明於不形,藏跡於無為。

【譯】稽考太古之初,人由在人類認知能力、控制能力、及資訊處理能力之下,相對的無中而產生,由有而成形。人有了形體而就被物所制約。若能夠返歸使自己產生的無形之道,就好像無形一樣,這樣的人就叫做真人。所謂真人,就是與太一之道相合,而不曾分開的人。

聖人不刻意去做名譽的主人,不讓心努力成為策劃謀略的靈府,不特別強行去做事務的承擔者,也不當去智巧的主宰者。他隱藏起來,無形無象,行動起來,沒有痕跡,而遊心於無形無跡的太虛境域。他不為得到幸福而預先努力,也不去製造禍患的種子,只守在虛無之中,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行動。凡想要獲得幸福的人,可能正是在製造禍患;凡想要獲得利益的人,可能恰恰是在遭逢禍害。所以,通過無為而獲得安寧的人,失去了安寧的因素就會危險;不經過人之有意而為,而治理得好的國家,失去了使國家治理得好的原因就會混亂。

星星排列在天上而顯得明亮,所以人會用手去指出它;義氣通過德行而顯現出來,所以人會感覺到接觸了它。人們所指的星星,在天上運動就會發出光亮;人們所接觸的有義行的人,只要一行動就會有痕跡。不過,一運動就顯得明亮,便會受到譏呵;一行動就會有痕跡,便會被人議論。所以,聖人就把他的「明亮」掩藏在無形之中,就把他的蹤跡隱藏在無為之中。

【原】王子慶忌(吳王僚之弟子;闔閭弒僚,慶忌勇健,亡在鄭,闔閭畏之,使要離刺慶忌;要離為人名)死於劍,羿(夏有窮國的君主,善射,篡夏相位而自立;恃其善射,不修民事,淫於田獵;棄其良臣,而信寒浞(ㄓㄨㄛˊ);後寒浞殺羿於桃梧而烹之,以餵食其子)死於桃棓(ㄅㄤˋ)(桃杖),子路葅(ㄐㄩ,殺)於衛(蕢(ㄎㄨㄟˋ)聵(ㄎㄨㄟˋ)使人以戈擊子路,斷其纓(帽帶),子路結纓而死),蘇秦死於口(蘇秦好說,為齊所殺;亦有另一說,蘇秦明為秦閔王的智囊人物,實是燕昭王的心腹之臣,西元前二八四年,燕昭王破齊,蘇秦作為燕國的間諜面目,暴露無遺,被齊王車裂而死)。

人莫不貴其所有而賤其所短,然而皆溺其所貴而極其所賤(人之所貴者必其所長;人於其所長,往往自珍而喜衒(ㄒㄩㄢˋ,自我誇耀),不知韜晦;珍衒已甚,則志為之溺,猶浸淫於水,入之深而不覺,而卒以之賈禍):所貴者有形,所賤者無朕(兆)也。故虎豹之彊來(招來)射,猨狖(ㄧㄡˋ)之捷來措(追逼)。人能貴其所賤,賤其所貴,可與言至論矣。

自信者不可以誹譽遷也,知足者不可以勢利誘也。故通性之情(清靜無欲)者,不務性之所無以為(人性之無以為者,不務也,不務嗜欲好憎之事);通命之情者(志得道行,和愉寧靜),不憂命之所無奈何;通於道者,物莫足滑(ㄍㄨˇ,汨、擾亂)其和(天然和氣)。

【譯】吳國王子慶忌,死在要離的劍下,善射的羿被寒浞(ㄓㄨㄛˊ)用桃木棒打死,子路有勇力而在衛國被人殺死,蘇秦好遊說而被齊王車裂而死。人沒有不重視自己的長處,而輕視自己的短處,但是人都沈溺在自己所重視的長處中,而極為輕視自己所輕視的短處:他們所重視的是有形的,所輕視的卻是沒有跡象的。所以,虎豹的強壯卻會招來人的射擊,猨狖的動作敏捷卻會招來人的追逼。人能夠重視他所輕視的短處,輕視他所重視的長處,大致就可以和他談論最深刻、最完善的道理了。

凡自以為可以自己信恃的人,不能用誹謗、讚美來改變他的意志;凡自己知道滿足的人,不能用勢位、利益來誘惑他。所以,通曉人性的真實情況的人,不做本性所不去做的事情;通曉命運真實情況的人,不憂慮命運所無可奈何的事情;凡通曉於道的人,外物不能夠擾亂他的天然和氣。

【原】詹何(楚頃襄王時楚人,善釣、善術數)曰:「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。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」矩不正,不可以為方;規不正,不可以為員(圓)。身者,事之規矩也。未聞枉己(自己不正直)而能正人者也。原(由)天命(天性、自然的稟賦),治心術(思想方法、心之所能如實誠厚施度恕),理好憎,適情性(本性),則治道通矣。原天命,則不惑禍福;治心術,則不妄喜怒;理好憎,則不貪無用;適情性,則欲不過節。不惑禍福,則動靜循理;不妄喜怒,則賞罰不阿(公正不循私);不貪無用,則不以欲害性;欲不過節(品行、操守、秩序、風俗),則養性知足。凡此四者,弗求於外,弗假(藉助)於人,反己(返回自己的本性)而得矣。

【譯】詹何說:「不曾聽過自身治理得好而把國家治理得一片混亂的。也不曾聽過自身為人亂七八糟而卻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的。」方矩本身不端正,不能畫出方形;圓規本身不端正,不能畫出圓形。一個人自身的行為分寸,就是處理事情的規和矩。

未曾聽說自己不正直而卻能使別人正直的人。

守住一個人天性的本原,整治心術,調整喜好、憎惡,以適應本性的需要,那麼治國之道就精通了。守住一個人天性的本原,就不會為幸福、禍患所迷惑;整治心術,就不會胡亂欣喜和發怒;調整喜好、憎惡,就不會貪取無用之物;適應本性的需要,欲望就不會過度。一個人不為幸福和禍患所迷惑,那麼其動靜都會遵循道理;不隨意欣喜和發怒,賞賜、懲罰就不會徇私;凡不貪取無用之物,就不會因為欲望而妨害其本性;欲望不超過節度,就能養生而自知滿足。這四點,一個人不需要向外追求,也不用憑藉他人的力量,只要返回自己的本性,就能得到了。

【原】天下不可以智為也,不可以慧識也,不可以事治也,不可以仁附也,不可以強勝也。五者皆人才(人之才具,人之才能)也,德(德為道之一體,存在於人的生命中,成為每一生命固有的本質)不盛不能成一焉。德立則五無殆(危險),五見則德無位矣。故得道則愚者有餘,失道則智者不足。

渡水而無游數(游泳的技術),雖強必沈;有游數,雖羸(ㄌㄟˊ,瘦弱)必遂,又況託於舟航之上乎!

為治之本,務在於安民。安民之本,在於足用。足用之本,在於勿奪時。勿奪時之本,在於省事。省事之本,在於節欲。節欲之本,在於反性(返歸清靜無欲之本性,以道為其準則,游心於虛)。反性之本,在於去載(去浮華之載於心,任其自然)。去載(浮華之載)則虛,虛則平。平者,道之素(樸素、純潔、道之特點)也;虛者,道之舍(ㄕㄜˋ)也。

【譯】天下不能用智謀來管理,不能憑聰明來認識,不能藉由做事來治好,不能靠仁慈來使人民歸附,不能靠強力來獲取勝利。這智謀、聰明、做事、仁慈、強力五樣都是人的才能,但君王的德若不美好,就不能成就其中的任何一樣。德一旦建立,五者的施行就沒有危險;而五者的施行一旦突出顯現,德就常沒有其可以被感受到的立身之地位了。所以,掌握道的人便顯得比愚蠢的人還要愚蠢,未掌握道的人便顯得比聰明的人還要聰明。

橫渡水流而沒有游泳的技術,即使身體強壯也一定會溺沈下去;有游泳的技術,雖然瘦弱,也一定會順利到達對岸,又何況是坐在船上渡水呢!治國的根本,一定要使人民生活安定。使人民生活安定的根本,在於使他們有足夠的生活物資。使人民擁有足夠生活物質的根本,在於不要耽誤工作時間。不耽誤農時、工時、商時的根本,在於減少行政干預。減少行政干預的根本,在於節制上位者自己的欲望。節制上位者欲望的根本,在於返歸其本性。返歸其本性的根本,在於去掉其心上承載的浮華之事物。去掉承載的浮華之事物就會使得心靈虛空,心靈虛空就會心靈平靜。心靈平靜,正是道的本色;心靈虛空,正是道的住所。

【原】能有天下者,必不失其國;能有其國者,必不喪其家;能治其家者,必不遺其身;能脩其身者,必不忘其心;能原(根源於)其心者,必不虧其性;能全其性者,必不惑於道。故廣成子(黃帝時人,在崆峒山)曰:「慎守而(你)內,周閉而(你)外。多知(智巧)為敗,毋親(親近智巧)毋聽(接受智巧)。抱神以靜,形將自正。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,未之有也。」故《易》坤卦六四爻辭曰:「括囊(閉束口袋,即閉其智巧而不用),無咎無譽。」

能成霸王者,必得勝者也。能勝敵者,必強者也。能強者,必用人力者也。能用人力者,必得人心者也。能得人心者,必自得(自有所得)者也。能自得者,必柔弱也。強勝不若己者,至於與同則格(編木禦敵、阻攔、格鬥)。柔勝出於己(超出自己)者,其力不可度。故能以眾不勝(而)成大勝者,唯聖人能之。

【譯】春秋戰國時代,能夠擁有天下的人,一定不會失去他原來的諸侯國;能夠擁有諸侯國的人,一定不會喪失他的家;能夠治理好家的人,一定不會拋棄他自身;能夠修養自身的人,一定不會忘掉他的本心;能探究心的本原的人,一定不會損害他的天性;能夠保全天性的人,一定不會對道產生疑惑。所以黃帝時廣成子說:「謹慎地守住你的內心,把外物周密地堵在你的心之外。多智巧就會失敗,不要接近、接受智巧。持有清靜的神志,形體將會自然端正。『不自己修身有得,而能了解別人』,那是未曾有過的事。」所以《易》坤卦六四爻辭中說:「綁束袋子口,關閉智巧而不用,就沒有過失,也沒有榮譽。」

能夠成為霸王的,一定是獲得勝利的人。能夠戰勝敵人的,一定是勢力強大的人。能夠勢力強大的,一定是應用眾人力量的人。能應用眾人力量的,一定是得到人心擁護的人。能得到人心擁護的,一定是自有所得的人。能夠自有所得的,一定是為人柔弱的人。「剛強」能勝過不如自己的對手,而遇到的對手勢力和自己相同時,就只能對它加以阻攔和防禦了。柔弱能戰勝力氣超過自己的對手,那力量常不可估算。所以使柔弱能用眾多的「不可戰勝」而形成大的勝利,只有聖人才能做得到。

【原】善游者,不學刺舟(撐船、划船)而便用之;勁筋(筋肉強勁有力)者,不學騎車而便居之;輕天下者,身不累(ㄌㄟˇ,增加、堆聚)於物,故能處之。泰王亶(ㄉㄢˇ)父(周族領袖)處邠(ㄅㄧㄣ,豳,周先人公劉所建古國,在今陜西彬縣),狄人攻之,事之以皮幣(毛皮和繒(ㄗㄥ,絲綢的總稱)帛)珠玉而不聽,乃謝耆老(受人尊重的老人)而徙岐周,百姓攜幼扶老而從之,遂成國焉。推此意,四世(太王、王季、文王、武王)而有天下,不亦宜乎!

無以天下為者,必能治天下者。霜雪雨露,生殺萬物,天無為焉,猶之貴天也。

厭文(依據法律條文)搔法(執法)、治官理民者,有司也,君無事焉,猶尊君也。

辟(闢)地墾草者,后稷也;決(疏通水道)河濬(ㄐㄩㄣˋ,浚、疏通)江者,禹也;聽獄制中(取其中正,無所偏頗)者,皋(ㄍㄠ)陶也;有聖名者,堯也。故得道以御者,身雖無能,必使能者為己用;不得其道,伎藝雖多,未有益也。

【譯】善於游泳的人,不學撐船、划船,卻能很伶俐地使用船;筋肉強勁有力的人,不學騎馬,卻能很伶俐地騎上馬背;把天下權位看得很輕的人,自身不受外物的拖累,所以才能安然處於帝王之位。泰王古公亶(ㄉㄢˇ)父帶領周族族人居於邠(ㄅㄧㄣ)地,狄人來攻打,亶父把毛皮、繒帛、珠玉送給狄人,但對方仍不停止攻擊,於是他辭別那些受人尊重的老人,而遷移到了岐周,老百姓都扶老攜幼跟隨著他,於是就形成了國家。推想這件事的意義,姬氏經過周族泰王、王季、文王、武王四代而據有天下,不是很應該的嗎!

不因為據有天下而求有所作為的人,一定能把天下治理得好。霜、雪、雨、露,會使萬物生長,衰亡,但是上天是無所作為的,人們還是尊重上天。依據法律條文來管理人民及官吏的,是官吏們,君主通常是不做什麼事的,但人們還是尊重君主。開墾荒地的,是后稷;疏通黃河、長江的,是大禹;用恰當的辦法來斷決案子的,是皋陶;而有聖人之稱的,則是唐堯。所以,能掌握道來駕馭臣子的君主,自己即使沒有什麼才能,也必定能使有才能的人為自己所任用;而不能用道來駕馭臣子的君主,即使自己技藝很多,也沒有益處。

【原】方船(舫(ㄈㄤˇ)船或兩船相併)濟(渡水、過河)乎江,有虛船(無人之船)從一方來,觸而覆(傾覆、翻船)之,雖有忮(ㄓˋ)心(猜忌之心、嫉恨之心),必無怨色。有一人在其中,一謂張(撐開使船離去)之,一謂歙(ㄒㄧˋ,把船靠近過來)之,再三呼而不應,必以醜聲(惡聲惡氣的叫罵聲)隨其後。向(從前、起先)不怒而今怒,向虛(無人在)而今實(有人在)也。人能虛己以游於世,孰能訾(ㄗˇ,非議、指責)之!

釋(放下、鬆開)道而任(用)智(智巧)者必危,棄數(客觀規律、道)而用才者必困。有以欲多而亡者,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。有以欲治而亂者,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。故智不足以免患,愚不足以至於失寧。守其分(份),循其理,失之不憂,得之不喜,故成者非所為也,得者非所求也。入者有受而無取,出者有授而無予;因春而生,因秋而殺(殘敗、衰亡);所生者弗德(不感激),所殺者非怨;則幾(近、接近)於道也。

【譯】舫船或兩隻船並排渡江,有一隻無人的空船從一邊過來,把舫船或並排而行的船撞翻了,即使原來在船上的人有猜忌之心,也一定不會露出惱怒的臉色。如果有一個人在那艘撞過來的船上,那就會有人,一時要他把船撐開,一時又要他把船靠近,再三叫喊都沒有回應,那麼凶惡的叫罵聲必然隨後就出口了。在先前的情況不會發怒,而現在的情況則發怒,原因就是先前那隻撞過來的船是空的,沒有人在船上,而現在這隻撞過來的船,上面有了人。人如果能虛空其心,而在世間浮遊,誰能指責、非議他呢!

丟棄「道」而任用智巧的人必然很危險,拋棄客觀規律而任用才智的人必然會陷於困窘的境地。有因為欲望很多而滅亡的人,未曾有因為沒有欲望而危險的人。有用自己的欲望治理國家而使國家混亂的人,但沒有因為堅持恆久之「道」而失去國家的人。所以,智巧不能用來免除人的禍患,愚昧不能使人失去其內心的本有寧靜。持守自己的本份的人,按照天性生活,即使失去了什麼並不憂愁,得到了什麼也不高興,所以,一個人的成功並不完全是他之人為努力的結果,得到什麼也不完全是他之有意追求的結果。收受只有從他人手中接受過來,而沒有自己去拿取;拿出去也只有親手授給他人,而沒有隨便去給與;萬物藉著春天的節氣而生長,因為秋天的節氣而衰敗;得到生長的萬物並不會感激春天,遭受衰敗的萬物也不會怨恨秋天;一個人能做到這樣,就差不多接近於「道」了。

【原】聖人不為可非之行,不憎人之非己也;脩足譽之德,不求人之譽己也。不能使禍不至,信己之不迎也;不能使福必來,信己之不攘(推辭、不接受)也。禍之至也,非其求所生,故窮而不憂;福之至也,非其求所成,故通而弗矜(誇耀)。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,故閒居而樂,無為而治。聖人守其所以有,不求其所未得。求其所未得,則所有者亡矣;脩其所已有,則所欲者至。

故用兵者先為不可勝,以待敵之可勝也;治國者先為不可奪,以待敵之可奪也。

舜脩之歷山(舜耕於歷山,歷山之人皆讓田界,歷山在今山東歷城)而海內從化,文王脩之岐周而天下移風。使舜趨天下之利,而忘修己之道,身猶不能保,何尺地之有!故治未固(莫固、沒有比其更堅固)於不亂,而事(做)為治者,必危;行未固於無非,而急求名者,必剉(ㄘㄨㄛˋ,折傷)也。福莫大無禍,利莫美不喪(失)。

動(有為)之為物,不益則損,不成則毀,不利則病(憂、患、損、害),皆險(危險、危難)也,道(由、行)之者危(行險者必危)。

故秦勝乎戎(秦穆公用戎人由余之計,滅戎)而敗乎殽(ㄧㄠˊ)(魯僖公三十二年冬,秦穆公興兵伐鄭,未成;軍隊回國途中,被晉軍敗於殽山,崤(殽)山在河南洛寧縣北),楚勝乎諸夏(華夏)而敗乎柏莒(楚圍蔡,吳人救援,大敗楚師於柏莒,柏莒在湖北麻城縣境)。故道不可以勸就利者,而可以寧避害者,故常(尚)無禍,不常(尚)有福;常(尚)無罪,不常(尚)有功。

【譯】聖人不做可以非議的事情,但也不憎惡人家責怪自己;他努力修養足以稱美的德行,但不要求別人稱美自己。聖人不能使禍患不出現,但確信自己的行為不會迎來禍患;他不能使幸福必然到來,但確信自己不會拒絕幸福。凡禍患的到來,並不是因為他的追求所產生的,所以困頓窮窘也不會憂愁;幸福的來臨,也不是因為他的追求所造成的,所以得志了也不會誇耀。他明白控制禍患、幸福的關鍵不在於自己,所以他安居而樂,順應自然、無所作為地治理國家。聖人守住他所具有的「德」,而不追求他原來所沒有的名利。如果追求他原來所沒有的名利,那麼,他所有的「德」就會喪失了;如果修養他已有的「德」,那麼,他所想要的,就能得到。

所以,用兵的人先做好不會被人戰勝的準備,用來等待可以戰勝敵人的機會;治理國家的人先使自己的國家不會被人侵奪,以等待可以奪取敵國的時機。虞舜在歷山耕作,脩治其身,而海內百姓都順從歸化;周文王在岐周,脩治其身,而天下民風為之一變。假使虞舜迫逐天下的利益,而忘記自我修養的正道,那麼,他連自身都不能保住,哪會有一尺的國土呢!所以,國家要治理得好,沒有比政治不混亂更牢靠的了,而致力於使國家太平的事務,常會招來危險;人的行動沒有比不犯錯誤更牢固的了,而急於追求名聲的人,一定會受到損傷。沒有什麼比無禍患更幸福的了,沒有什麼比不喪失更為有利的了。人為地去做事情,不獲得益處就會受到損害,不成功就會被毀滅,沒有利就會有害,這些都是危險的;照那樣做,都會遇到危難。

所以,秦穆公戰勝了西戎,卻在殽山被晉國打敗了,楚昭王戰勝幾個華夏的諸侯國,卻在柏舉(柏莒)被吳國打敗了。所以無為之道,不能用來勸說那些追求利益的人,卻可以用來使那些要求避開禍患的人,得以安寧,所以要崇尚沒有禍患,不要崇尚有幸福;要崇尚沒有罪過,而不要崇尚有功業。

【原】聖人無思慮,無設儲(儲存、儲藏),來者弗迎,去者弗將(送),人雖東西南北,獨立中央(空虛其心,堅守其道)。故處眾枉(不正直)之中,不失其直;天下皆流(流動),獨不離其壇域(界限、範圍)。故不為好,不避醜(惡),遵天之道;不為始,不專己(依主觀判斷),循天之理。不豫謀,不棄時(失時),與天為期(會合)。不求得,不辭福,從天之則(法則)。不求所無,不失所得;內無奇禍,外無奇福;禍福不生,安有(何有)人賊(害)?為善則觀(被人觀察),為不善則議(被人議論);觀則生責(要求)(為善則觀之者多,觀之者多,則責之者必備),議則生患。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,而可以退而修身(修養身心);不可以得利,而可以離害。故聖人不以行(行為)求名,不以智(智巧)見譽。法脩自然(法度之修,一如自然,即治國治身之法應該隨順自然),己無所與(主觀參與其中)。

【譯】聖人不思考營慮,心中也不想儲藏什麼,來的不去迎接,去的不去恭送,他人雖然東西南北各思一方,聖人卻獨處中央,虛而守道。所以,他在眾多不正直的人中,不會失去他的正直;天下的人都隨俗而浮沈滑失,只有他始終不離開德所在的範圍。所以,他不刻意做好事,也不避開迎面而來的惡行,完全遵循上天的自然規律;不為萬事之起始,不憑己意之獨斷,只遵循自然的客觀規律行事。他不預先謀劃,不耽誤時節,處事完全和天時相合。他不去想求得到什麼,也不推辭迎面而來的幸福,只順從上天的法則。他不追求原來所沒有的名利,也不喪失已有的道;聖人在一個國家之內沒有奇異的禍患,在一個國家之外也沒有奇異的幸福;禍患、幸福都不會莫名其妙地產生,怎會有人為的自我危害呢?

一個人做好事就會招來人們的觀察,做不好的事就會惹來人們的議論;人們一觀察就會提出要求,一議論就會產生禍患。所以,道術不能用來進而求取自己的聲名,卻可以用來退而修養自己的身心;不可以用來得到自己的利益,卻可以用來遠離可能的禍害。所以,聖人不藉助行動來追求自己的聲名,也不因為自己的智巧而被人稱美。聖人治身之法皆隨順自然,自己並不參與任何主觀的意見。

【原】慮不勝數(客觀規律),行不勝德,事不勝道。為者有不成,求者有不得。人有窮,而道無不通,與道爭則凶。故《詩》(大雅皇矣)曰:「弗識弗知,順帝之則(遵循玉皇上帝的法則)。」有智(智慧)而無為,與無智者同道;有能而無事,與無能者同德。其智(智慧)也,告之者至,然後覺其動也;其能也,使之者至,然後覺其為也。有智若無智,有能若無能,道理為正也。故功蓋天下,不施(蔓延)其美;澤及後世,不有其名,道理通而人偽(智巧等人之偽行)滅也。

【譯】人的思慮不能勝過客觀規律,行動不能勝過「德」,做事也不能勝過「道」。做事情有不能成功的,追求外物也有不能得到的。同時,人有智窮的時候,可是道並沒有不能通達的地方,和道競爭就會產生不幸。所以《詩經》大雅皇矣中說:「好像不知不覺,只遵循玉皇上帝的法則。」有智慧卻順應自然而無所作為的人,和沒有智慧的人所遵循的道是相同的;有才能而不用才能做事的人,和沒有才能的人所具備的德是相同的。他的智慧,告訴他的人來了,然後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智慧在起作用;他的才能,任用他的人來了,然後他才感覺到自己的才能在起作用。有智慧卻像沒有智慧一樣,有才能卻像沒有才能一樣,這樣他的道,便端正了。所以,功勞遍及天下,卻不擴大他美好德行的影響了;恩澤延續到後世,卻沒有名聲了;這就是通達事理而使得人的虛偽行為消失了。

【原】名與道不兩明。人愛名(愛名則不愛道),則道不用;道勝人,則名息(停息)矣。道與名競長(ㄓㄤˇ)。章名(彰名、顯揚其名)者,息(停止)道者也;名章道息,則危不遠矣。故世有盛名,則衰之日至矣!

欲尸(ㄕ,主)名者,必為善;欲為善者,必生事;事生則釋(放下)公而就私,背數(客觀規律)而任己(背自然之客觀規律而任一己之私欲)。欲見譽於為善,而立名於為賢,則治不脩故(順理),而事不須時(待時)。治不脩故(順理)則多責,事不須時(待時、順時)則無功。責多功鮮(ㄒㄧㄢˇ),無以塞之,則妄發而邀當(ㄉㄤˋ)(希望得當),妄為而要(邀)中(希望得當)。功之成也,不足以更責(抵償責任);事之敗也,足以獘(ㄅㄧˋ)身(毀壞其身;滅身)。故重(ㄓㄨㄥˋ)為善若重為非,而幾於道矣!

【譯】名聲和道業不能同時顯明。一個人如果愛名聲,就不能應用道於道業;道業若勝過人心,一個人的名聲就會消失了。道業和名聲競相生長。若顯揚名聲的話,道業就止息了;名聲顯揚而道業止息,一個人離危險就不遠了。所以,一個人在世上有極大的名聲,一般便到了衰落的時候了。

一個人想成為名聲的主人,一定要做好事;想做好事,一定會製造事端;出現事端,就常會放棄公德而任用私意,常會違背自然規律而按個人的意志去做事。一個人通常要藉助做好事而被稱美,要藉助賢明之舉而建立起美好的名聲,於是處理問題就常不會遵循常規,做事情就常不會等待好的時機。一個人處理問題不遵循常規,就會受到很多指責;做事情不等待好的時機,就會不能成功。一個人面對的指責很多,而功業很少,無法補救,就會隨便做事,以求迎得眾人所謂的恰當,隨便行動,以求達到眾人所謂的目的。這樣一來,事情即使成功了,也不夠抵償應有的責任;事情失敗了,卻就足以毀滅其自身。所以,一個人能像不肯做錯事那樣慎重地不肯做好事,就接近於「道」了。

【原】天下非無信士(誠實的人)也,臨貨分財必探籌而定分(以摸取的籌碼多少,確定所分的份額),以為有心者之於平(公平),不若無心者也。天下非無廉士也,然而守重寶(珍器)者,必關戶而璽封(蓋上官印以封),以為有欲者之於廉,不若無欲者也。

人舉其疵則怨人(舉記己之疵(ㄘ),則怨之),鑑見其醜則善鑑(鏡見人之好醜,則是好鏡子)。人能接物而不與己(不以己之好惡,參與其中)焉,則免於累(ㄌㄟˋ,拖累)矣。

公孫龍粲(華美)於辭而貿名(公孫龍以白馬非馬、冰不寒、炭不熱為論,故為亂名),鄧析(春秋鄭人)巧辯而亂法(鄧析為鄭子產所殺),蘇秦善說(ㄕㄨㄟˋ)而亡身。由其道則善無章(彰),脩其理則巧無名。故以巧鬬力(以體力相爭鬥)者,始於陽常卒於陰(始於明鬥而常終於陰謀);以慧治國者,始於治常卒於亂。使水流下,孰弗能治;激(阻遏水勢)而上之,非巧不能。故文勝則質揜(ㄧㄢˇ,掩),邪巧則正塞也。

【譯】天下並非沒有誠實的人,但是面對財物要加以分配時,一定要用摸取籌碼的方法來確定每人所得的數額,這是因為人們認為,人雖有公平之心,總不如完全沒有心思的籌碼可靠。天下並非沒有廉潔之士,但是看守珍貴的寶物,一定要關門而貼上蓋有官印的封條,這是因為人們認為,有欲望的人在廉潔方面,總不如沒有欲望的門和封條可靠。

別人指出自己的小毛病,就會怨恨那個人,但如果是鏡子照出了自己難看的地方,則認為這是一面好鏡子。人如果在和外物交接時,而不加入自己的好惡情感,就不會受到外物的拖累了。

公孫龍的言辭美妙卻擾亂了事物的稱號,鄧析的巧於辯論卻擾亂了法律,蘇秦善於遊說卻被齊王殺死。照他們三個人的道路走下去,好的東西也不能顯明;學習他們的做法,雖然巧妙,也沒有好的名聲。所以用智巧來互鬬體力,總是以明鬬開始,而常常以陰謀結束;用智能來治理國家,總是以治理得好開始,而以混亂不堪結束。讓水流到下游去,誰不能做到呢;但要阻遏水勢、使水往上湧,不用智慧就做不到。所以文飾太多,質樸就被掩蓋住了;邪曲巧妙,正直就被遏止了。

【原】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(兇惡、暴虐),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亂。雖有聖賢之寶(寶貝之道、寶貝之身),不遇暴亂之世,可以全身,而未可以霸王也。湯、武之王(稱王,統治天下)也,遇桀、紂之暴也。桀、紂非以湯、武之賢暴也,湯、武遭桀、紂之暴而王也。故雖賢王,必待遇(等待時機)。遇者,能(乃)遭於時而得之也,非智能所求而成也。

君子修行(修身實踐)而使善無名,布施而使仁無章(彰),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,民澹(ㄕㄢˋ,贍)利(所得之利富足)而不知利之所由出,故無為而自治。善有章(彰)則士爭名,利有本則民爭功。二爭者生,雖有賢者弗能治。故聖人揜(ㄧㄢˇ,掩)跡於為善,而息名於為仁也。

【譯】德可以用來自我修養而不能使人暴虐,道可以用來自治其身而不能使人行為敗壞。即使具有聖人、賢人的道德,未遇到暴虐、混亂的世代,只可用來保全自身,而不能用來成就霸業和王業。商湯、周武王能成就其王業,是因為遇到了夏桀、商紂那樣暴虐的時代。夏桀、商紂也不是因為商湯、周武王之賢明而暴虐無道的,而是商湯、周武王遇到夏桀、商紂的暴虐無道,而得以稱王。所以,即使是賢明的帝王,也一定要等待機遇。所謂機遇,就是遇到合適的時機而能把握住,並不是用智能去追求就能得到的。

君子修身實踐而能使其善行沒有名聲,施捨財物給人而能使其仁德不顯明,因此,士人做好事卻不知道是誰讓他做出來的,民眾得利富足卻不知道財利是怎麼產生的,所以,「無為」能自成其事。凡善行一表彰,士人就會爭名;凡財利有了來源,民眾就會爭功。這兩種爭奪一旦產生,即使有賢才的人也不能將其治理得好。所以,聖人在做好事時掩蓋其行跡,在施行仁愛時去掉其名聲。

【原】外交而為援,事大而為安,不若內治而待時。凡事人者,非以寶幣(珍貴的珠玉、馬、皮、帛等),必以卑辭(謙恭的言辭)。事以玉帛,則貨殫(ㄉㄢ,盡)而欲不饜(滿足);卑體(行謙恭之禮)婉辭,則諭(ㄩˋ)說(ㄕㄨㄟˋ)而交不結;約束誓盟,則約定而反(背叛)無日;雖割國之錙錘(六兩為錙,倍錙為錘)以事人,而無自恃之道,不足以為全。若誠釋外交之策,而慎修其境內之事,盡其地力以多其積,厲其民死以牢其城(獎勉其民以死守,則其城自堅固),上下一心,君臣同志,與之守社稷,斅(ㄒㄧㄠˋ,效)死而民弗離,則為名者不伐無罪,而為利者不攻難勝。此必全之道也。

【譯】與他國結交以獲得援助,奉事大國以求得安定,還不如把國內治理好而等待時機。凡是奉事別人,不是用珍貴的珠玉、馬、皮、帛等,就一定要用謙恭的言辭。用珠玉、絲帛等奉事別人,就會財貨用盡了而對方的欲望還不滿足;用謙恭的禮節、婉轉的言辭奉事別人,就只能說明自己的想法,而不能一定和他結交;用誓言盟約來加以約東,那麼盟約簽定後過不了幾天對方可能就會違背它;即使割取國家一點小東西奉事他人,而沒有自己可以依賴的辦法,還是不能夠保全自己。如果真能放棄交結他國的策略而謹慎地把國內的事處理好,充分利用地力而多積蓄財物,勉勵他的民眾以死相守而使城池牢不可破,上下一條心,君臣意志相同,大家一起守衛天下,民眾盡死效力也不會叛離,那麼那些為名的國家就不會攻打這無罪的國家,而為利的國家也不會來攻打這難以戰勝的國家,這是一定能保全國家的辦法。

【原】民有道所同道(民有走路,所走的是同一條路),有法所同守(法度有所共守)。為義之不能相固、威之不能相必(相互一定那樣做)也,故立君以一民(統一民眾的行為)。君執一(道)則治,無常則亂。君道者,非所以為也,所以無為也。何謂無為?智者不以位為事,勇者不以位為暴,仁者不以位為惠(不假位以行其惠),可謂無為矣。夫無為則得於一也。一也者,萬物之本也,無敵之道也。凡人之性,少則猖狂(肆意妄行),壯則暴強,老則好利。一人之身既數變矣,又況君數易法,國數易君!人以其位通其好憎,下之徑衢(小路與大道,代指民間)不可勝理。故君失一則亂,甚於無君之時,故《詩》(大雅假樂)曰:「不愆(過失)不忘,率由(遵循)舊章。」此之謂也。

【譯】民眾有走同一條道路的,有守同一種法度的。因為用大義不能使大家堅持走同一條路、用威力也不能使大家一定共同遵守一種法度,所以,便設立君主來統一人民的行為準則。君主掌握了「道」,就能把民眾管理好,沒有掌握恒常之「道」,天下就會混亂不堪。為君之道,並不是要大有作為,而是要順應自然而「無為」。什麼叫做「無為」呢?聰明的人不利用自己的地位去人為造作,勇敢的人不利用自己的地位去為暴施虐,仁愛的人不利用自己的地位去施行恩惠,做到這些,就可以說是「無為」了。能做到「無為」,就掌握了「一」。所謂「一」,就是萬物的本原,是無可匹敵的「道」。

大凡人的特性常是,年輕的時候便任意胡為,壯年便顯得凶暴強橫,到了老年便喜好財利。一個人一生的特性都會有多次變化,更何況君王要多次變法,國家要多次更換君主!一個人如果憑藉他的地位來表達他的喜好、憎惡之情,這樣向下影響到民間,就不可能把民眾治理好。所以君主喪失了「道」,國家就會混亂,比沒有君主時還要嚴重,所以《詩經》大雅假樂上說:「不要犯有過失,不要忘記根本,一切都遵循舊有的規章制度。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。

【原】君好智,則倍時(違背時勢)而任己,棄數(客觀規律)而用慮。天下之物博而智淺,以淺澹(ㄕㄢˋ,贍、滿足)博,未有能者也。獨任其智,失必多矣。

故好智,窮術也。好勇則輕敵而簡備,自偩(ㄈㄨˋ,負)(自恃)而辭助(拒絕他人幫助)。一人之力以圉(ㄩˇ,禦、抵抗)強敵,不杖(仗、依靠)眾多而專用身才(己才),必不堪也。

故好勇,危術也。好與,則無定分(份)。上之分(份)不定,則下之望無止。

若多賦斂,實(充滿)府庫,則與民為讎(仇敵)。少取多與,數未之有也。故好與,來(招來)怨之道也。仁、智、勇、力,人之美才也,而莫足以治天下。由此觀之,賢能之不足任也,而道術之可循(遵循),明矣。

【譯】君王喜好智術,就會違背時勢而依自己的意思辦事,不顧自然規律而絞盡腦汁思考。天下的事物是繁富多樣,而個人的智術則淺薄狹隘,用淺薄的智術來滿足眾多事物的需要,沒有人能做得到。一旦任意用自己的智術來治國,失誤一定很多。所以喜好智術,是使人窮窘的辦法。喜好勇力就會輕視敵人,而疏於防備,自以為了不起而拒絕他人的幫助。憑一個人的力量來抵抗強大的敵人,不依靠眾多人士的力量,而專用自己的才能,必定受不了。

所以喜好勇敢,是危險的方法。喜好給與,就會沒有固定的名份。君上給與的名份不確定,那麼,在下位的人之期望就不會停止。如果多收賦稅,來充實府庫,就會和人民的利益作對。少收一些,多給人一些,又沒有那麼多的數量可以用來供給。所以喜好給與,是招來怨恨的辦法。仁愛、智術、勇力,是人的美好才德,但是卻不能用來治理天下。從這些看來,美好才能的不能使用,而符合客觀規律之道術的可以遵循,就很明白了。

【原】聖人勝心(耳目之官蔽於物,心之官則思;聖人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不能奪,放曰聖人任心,任心即勝心),眾人勝欲(眾人縱耳目之欲而不以心制之,故曰聖人任欲)。君子行正氣,小人行邪氣。內便於性,外合於義,循理而動,不繫於物者,正氣也。重於滋味,淫於聲色,發於喜怒,不顧後患者,邪氣也。邪與正相傷,欲與性相害,不可兩立,一置一廢,故聖人損欲而從性(循性)。目好色,耳好聲,口好味,接(接觸)而說(悅)之,不知利害,嗜欲也。食之不寧於體,聽之不合於道,視之不便於性,三關(食、聽、視)之爭,以義為制者,心也。割痤(ㄘㄨㄛˊ)疽(ㄐㄩ)(癰瘡)非不痛也,飲毒藥非不苦也,然而為之者,便於身也。渴而飲水(生水)非不快也,飲而大餐(吞)非不澹(ㄕㄢˋ,滿足)也,然而弗為者,害於性(生命)也。

此四者(割痤(ㄘㄨㄛˊ)疽(ㄐㄩ)、飲毒藥、渴飲生水、飢而大吞),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,心為之制,各得其所。由是觀之,欲之不可勝,明矣。凡治身養性,節寢處,適飲食,和喜怒,便動靜,使在己者得,而邪氣自不生,豈若憂瘕(ㄐㄧㄚˇ)疵(病)之與,痤疽之發,而豫備之哉!夫函牛之鼎(受一牛之鼎)沸而蠅蚋(ㄖㄨㄟˋ,蚊子)弗敢入,昆山(崑崙山)之玉瑱(ㄊㄧㄢˋ,文理緻密)而塵垢弗能污也。聖人無去之(於)心而心無醜,無取之(於)美而美不失(醜者聖人所本無,美者聖人所固有)。故祭祀思親不求福,饗賓修敬不思德(恩惠),唯弗求者能有之(不求而所求至)。

【譯】聖人以心為主宰,而一般人則放縱私欲。君子依正氣行事,小人依邪氣行事。內有利於天性,外合於大義,依照規律而動,不攀附在外物上面,這就是正氣。重視滋味,沈溺聲色,情緒左右言行,不顧以後的禍患,這就是邪氣。邪氣和正氣相互損傷,嗜欲和天性相互危害,兩者不能同時存在,一個樹立,另一個就得廢棄,所以聖人削減嗜欲而順從天性。眼睛喜好色彩,耳朵喜好樂音,嘴巴喜好美味,一接觸就喜歡,不知利害如何,這就是嗜欲。吃了不能使身體平安,聽了不合於大道,看了不能使天性安逸,吃、聽、看這三關相爭,用義來控制它們的,是心。割痤(ㄘㄨㄛˊ)疽(ㄐㄩ)不是不痛,喝毒藥不是不苦,但還是要割、要喝,是因為這樣做對身體有利。口渴了喝生水並不是不痛快,肚子餓了大口吞食並不是不能吃飽,但是人們不這樣做,是因為這樣做對生命有害。

這四種情形(割痤疽、飲毒藥、渴飲生水、飢而大吞),耳、目、鼻、口不知道取用哪一種,去掉哪一種,皆由心加以控制,使它們各得其所。從這些情況看來,嗜欲的不可放縱,已經很清楚了。大凡修身養性,坐臥有節制,飲食適當,情緒和諧,動靜得宜,使自己的每個部份都能正常發揮作用,邪氣自然不會產生,哪裡會像擔憂生瘕(ㄐㄧㄚˇ)疵(病)和長出痤疽那樣,而預先作好防備呢!裝得下一頭牛的鼎,在湯水沸騰時,蒼蠅、蚊子不敢飛進去,崑崙山出產的玉,紋理緻密,塵土污垢不能玷(ㄉㄧㄢˋ)污它。聖人並不是去掉了醜惡之心,他才沒有醜惡之心;聖人並不是從外面獲得了美德,他才沒有失去美德。所以,祭祀時只是思念親人而不祈求福祉,設宴款待賓客只是表示敬重而並不想得到人家的恩惠,只有不要求得到什麼的人,方能獲得所要得到的東西。

【原】處尊位(帝位)者,以有公道而無私說(偏私之論),故稱尊焉,不稱賢也。有大地者,以有常術(固定的法則)而無鈐(ㄑㄧㄢˊ)謀(權謀、密謀、隨機應變的謀略),故稱平焉,不稱智也。內無暴事以離(罹、遭遇)怨於百姓,外無賢行以見忌於諸侯,上下之體(國體)襲(合)而不離,而為論者莫然(漠然、寂無所見之貌)不見所觀(示)焉。此所謂藏無形者。非藏無形,孰能形(形而言之,筮(ㄕˋ,用蓍草占卜吉凶)見也)?

三代之所道(行、由)者,因(因自然之勢及時勢,循萬物之理)也。故禹決江河,因水也;后稷播種樹穀(種植莊稼和糧食作物),因地也;湯、武平暴亂,因時也。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(強取)也,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。

任智則人與之訟(爭論、爭辯),任力則人與之爭。未有使人無智者,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也;未有使人無力者,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。此兩者常(尚)在不見。故君賢不見,諸侯不備;不肖不見,則百姓不怨。百姓不怨則民用可得;諸侯弗備,則天下之時可承(乘、用、趁著)。事所與眾同也,功所與時成也,聖人無焉。故老子曰:「虎無所措其爪,兕(ㄙˋ)無所措其角。」蓋謂此也。

【譯】處於尊貴崇高地位的人,因為堅持公道,而沒有偏私之論,所以人們稱美他的尊貴,而不稱美他賢能。擁有廣大土地的人,因為堅持固定的法則,而沒有隨機應變的謀略,所以人們稱美他的公平,而不稱美他的智術。沒有凶惡殘酷的事件招致國內百姓的怨憤,沒有賢良的德行被境外諸侯所忌恨,全國上下團結而不離心,好發議論的人便會寂無所見,見不到其顯示在外的形跡。這就是人們所說的,藏在無形之中。如果不是藏在無形之中,誰能說出他的形跡來呢?

三代所遵行的原則,就是因順自然之勢與理。所以禹疏通長江、黃河,是順隨水的流勢而疏通的;后稷播種、插秧,是因為土地的特質而栽植的;商湯、周武王平定暴亂,是按照時勢而行動的。所以,天下可以獲得,卻不能強行奪取,霸主或帝王的地位可以接受,卻不能刻意追求。

任用智術,人家就會和他爭辯;使用力氣,人家就會和他爭鬥。不可能使別人沒有智術,但可以使別人不把智術加在自己的身上;不可能使別人沒有力氣,但可以使別人不把力氣用在自己身上。這兩種情況尚在,其要訣在於不要顯現自己。所以,君王的賢能不顯現出來,諸侯們就不會加以戒備;君王的不賢也不顯現出來,老百姓就不會有怨尤。老百姓不怨尤,就可以善用老百姓之力量了;諸侯們不加以戒備,天下的時勢就可以善用了。事業是眾人共同來完成的,功業是因順時勢所造成的,聖人本身則是沒有事功的。所以老子說:「虎沒有機會用牠的爪子,兕(ㄙˋ)沒有機會用牠的角。」說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。

【原】鼓不藏於聲,故能有聲。鏡不沒(ㄇㄛˋ)於形(藏於形),故能有形。金石有聲,弗扣弗鳴。管簫有音,弗吹弗聲。聖人內藏(虛靜內守),不為物倡(所謂無為者,不先物為也)。事來而制,物至而應。飾其外者傷其內,扶其情者害其神,見其文者蔽其質。無須臾忘其為賢者,必困於性;百步之中不忘其為容者,必累(ㄌㄟˋ)其形。故羽翼美者(羽翮(ㄍㄜˊ)強勁有力)傷骨骸,枝葉美者害根荄(ㄍㄞ,植物的根)。能兩美者,天下無之也

【譯】鼓並不隱藏聲音,所以能夠發出其聲響。鏡子並不掩沒(ㄇㄛˋ)形象,所以能夠照出迎面的影象。金石中的鐘、磐能夠發出其聲響,但是不敲擊它們,就不會發出其響聲。管、簫能夠發出其聲音,但是不吹它們,就不會發出其聲音。聖人虛靜內守,不在萬物行動之前就對其加以倡導。凡事物來了就加以制約,事物來了也才採取相應的行動。凡粉飾外在的行為都會傷害內在的心靈,凡放任嗜欲的人都會傷害其精神,凡顯現文飾的人都會掩蔽其樸質的美。凡沒有片刻會忘記要做一個賢人的人,必然會困擾其本性;凡在百步之內不忘記修整自己容顏的人,必然會連累其形體。因此,羽翼硬朗有力的鳥,會傷害其骨頭,枝葉茂盛的植物會傷害其根。而能做到兩全其美的情況,天下通常是沒有的。

【原】天有明,不憂民之晦(黑暗)也,百姓穿(打通)戶鑿牖(ㄧㄡˇ),自取照(照亮)焉。地有財,不憂民之貧也,百姓伐木芟(ㄕㄢ)草,自取富焉。至德道者(得道達到最高境界的人)若丘山,嵬(ㄨㄟˊ)然(巍然高大的樣子)不動,行者以為期(期望)。直(但、僅僅)己而足物(己山特自生萬物以足百姓;己,己山),不為人贛(ㄍㄨㄥˋ,貢、賜給),用之者亦不受其德,故寧而能久。天地無予也,故無奪也。日月無德也,故無怨也。喜德者必多怨,喜予者必善奪。唯滅跡於無為、而隨天地自然者,為能勝(任)理(隨天地自然)而無愛名。名興則道不行,道行則人無位矣。故譽生則毀隨之,善見則惡從之。

【譯】天空明亮,就不用擔心民眾生活黑暗,老百姓會開門戶、鑿窗戶,自己想辦法取得外面的光線來照明。大地上有財寶,就不用擔心民眾貧窮,老百姓會砍伐樹木、芟(ㄕㄢ)割野草,自己獲取財寶而富裕起來。最好的得道者就像山丘一樣巍然不動,依道實踐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樣。山僅僅是靠自己所有的東西來滿足人們的物質需要,而並不賜給人財物,使用財物的人也不認為是接受它的恩惠,所以能寧靜而久存。天地沒有給與,所以也沒有奪取。日月沒有恩德,所以也沒有怨恨。喜好留下恩德的人一定會招致很多的怨恨,喜好給與的人一定會善於奪取。只有使形跡消失在無為之間、而隨順天地自然的人,才能夠依順自然規律而不愛名。凡名聲一顯著,道就不能實行了;一實行道,人就沒有名位了。因此榮譽的產生,毀謗就隨著來了;善一表現出來,惡也就跟著來了。

【原】利則為害始,福則為禍先。唯不求利者為無害,唯不求福者為無禍。侯(諸侯國的君主)而求霸者必失其侯,霸而求王(帝王、天子)者必喪其霸。故國以全為常(尚、崇尚),霸、王其寄(寄託)也;身以生為常(尚),富貴其寄也。能不以天下傷其國、而不以國害其身者,焉(則)可以託天下也。

不知「道」者,釋其所已有(人固有之德)而求其所未得(名利等嗜欲之物)也。苦心愁慮,以行曲故(曲巧、曲折而工巧),福至則喜,禍至則怖,神勞於謀,智遽(ㄐㄩˋ,辛勞)於事,禍福萌生,終身不悔。己之所生,乃反愁人(為旁人而愁)。不喜則憂,中(心內)未嘗平。握無所監(ㄐㄧㄢˋ,鑑、照視、借鑑),謂之狂生(妄為無知的人)。

人主好仁,則無功者賞,有罪者釋。好刑,則有功者廢,無罪者誅。及無好者,誅而不怨,施(施捨財務予人)而不德(感激)。放準循繩(依循準則),身無與事,若天若地,何不覆載。故合而和之(德與天合、心與眾和)者君也,制而誅之者法也,民已受誅,無所怨憾(怨恨),謂之道。道勝(任),則人無事矣。

【譯】利益是禍害的開端,幸福是災禍的先導。只有不追求利益的人才沒有禍害,只有不追求幸福的人才沒有禍患。做諸侯而追求霸主地位的人,一定會喪失諸侯的位子;做了霸主而追求帝王位子的人,一定會喪失霸主的地位。所以,國家所崇尚的是得以保全,霸主、帝王只是國家的寄託而已;人身所崇尚的是可以活著,富貴只是人身的寄託而已。能不因為天下而損害他的諸侯國、能不因為諸侯國而傷害自身的人,就可以將天下託付給他。

不懂得「道」的人,拋棄他已有的「德」而追求尚未得到的名利。苦心愁思,而施用曲巧,凡幸福到來就喜悅,災禍臨頭就害怕,精神皆為謀劃而勞損,心智皆為處理事情而辛勞,禍福產生,終身卻都不後悔。都是自己所造成的,卻反而憂愁旁人會帶來災禍。他的生活不是喜悅,就是憂愁,內心從來未曾平靜過。凡不曾握有可以借鑑的東西而任意妄為的人,就稱為狂生。

君主喜好仁愛,沒有功勞的人卻會得到賞賜,有罪的人卻也會被釋放。君主喜好刑罰,則有功勞的人也會被廢棄,無罪的人也會被懲罰。及至君主沒有喜好,受到懲罰的人就不會怨恨,接受財物的人就不會感激。一切都依循準則,君主自身並不參與其事,就像天與地一樣,有什麼不能覆蓋、不能承載?所以,能夠德與天合、心與眾和的是君王,制約人們的行為而給與懲罰的是法律,民眾中有人已經受到懲罰,卻沒有怨恨,就可以說,這樣的君主掌握了「道」。「道」得到任用,那麼人就沒有什麼事需要操心了。

【原】聖人無屈奇之服(奇裝異服),無瑰異之行(奇異的行為),服不視(其所穿,眾不觀視),行不觀(其行為平常,不引起旁人注意),言不議(其言論平實一如眾人所言,不引起他人議論),通而不華(通達而不炫耀),窮而不懾(ㄓㄜˊ,恐懼),榮而不顯,隱而不窮,異而不見怪,容而與眾同,無以名之,此之謂大通(與道相通,融通無礙而無困窮之境)。

升降揖(一)讓(古代賓主相見的禮儀,拱手禮讓),趨翔(前行張拱雙手如鳥之振翅而莊敬)周旋(應酬),不得已而為也,非性所有於身。情無符檢(符合禮儀法式),行所不得已之事(非所樂也),而不解(ㄒㄧㄝˋ)構(邂逅,不期而遇)耳,豈加故為(遭時宜而制禮,非故為)哉!故不得已而歌者,不事為悲;不得已而舞者,不務(從事)為麗;歌舞而事為悲、麗(中無根心,而強為歌、為舞)者,皆無有根心(本心、本意)者。

善博(奕、棋類)者不欲牟(倍勝),不恐不勝,平心定意,投得其齊(得當),行(行棋)由其理,雖不必勝,得籌(籌碼)必多。何則?勝在於數(技藝、技術),不在於欲(欲勝)。駎(ㄓㄡˋ,競走、賽馬)者不貪最先,不恐獨後,緩急調(ㄊㄧㄠˊ)乎手,御心調(ㄊㄧㄠˊ)乎馬,雖不能必先載(先勝),馬力必盡矣。何則?先在於數(技藝、技術),而不在於欲(欲勝)也。是故滅欲則數勝(技藝得以任用),棄智則道立矣。

【譯】聖人不穿奇裝異服,也沒有奇異的行為。他所穿的服裝不會惹人注目,他的行為不會引起注意,他所說的話不會招來議論,他的事業通達而不炫耀,處於困境卻不恐懼,有榮耀卻不顯露,雖隱居卻不困頓,雖特異而卻不遭受責怪,容貌和一般人相同,沒有辦法稱呼它,這就叫做和「道」融通而沒有阻礙的大通了。

古代賓主相見時,在臺階上或升或降,拱手禮讓,趨行如鳥展翅,應酬周旋,這些都是沒有辦法但需要去做的事,並不是人自身的本性使然。當他這樣做時,情感並不符合禮儀法式,他是在做沒有辦法不去做的事,而不是偶然如此,哪裡會是故意的呢!所以,不得不唱歌的人,不刻意追求歌聲的悲切;不得不跳舞的人,不刻意追求舞姿的漂亮;唱歌、跳舞而專一去追求歌聲的悲切、舞姿的漂亮,這些常都不是人的本意,而是勉強去做出來的。

善於博奕下棋的人不想倍勝於人,也不害怕不會獲得勝利,他心意平靜,投籌碼投得適當,下棋下得合理,雖然未必會獲勝,但贏得的籌碼一定很多。為什麼呢?那是因為勝負的關鍵在於技藝,而不是在於獲勝的欲望。會競走、賽馬的人並不貪圖跑在最前面,也不怕單獨落在最後面,用手來調節步伐或馬蹄的快慢,藉由協調腳或馬的動作來駕控人或馬的精神,這樣做雖然未必會先得到勝利,但是人或馬的能力一定會盡量發揮出來。這是什麼原因呢?那是因為人或馬能否跑在前面,決定於競走者或御馬者的技巧,而不是在於競走人或賽馬人的獲勝欲望。因此,清滅人的獲勝欲望,技藝就能得到正常的發揮;拋棄智巧,「道」就可以建立起來了。

【原】賈(商人)多端(多術,多手段)則貧,工多技則窮,心不一也。故木之大者害其條(修)(樹木粗大便不一定長得高),水之大者害其深。有智(智巧)而無術(技術),雖鑽之不達;有百技而無一道,雖得之弗能守。故《詩》曰:「淑人(善良的人)君子,其儀(言行、態度)一也。其儀一也,心如結(固結)也。」君子其結於一乎?

舜彈五絃之琴(至周有七律,增為七絃),而歌︿南風﹀之詩,以治天下。周公殽(ㄧㄠˊ)臑(ㄋㄠˋ)(帶骨的熟臂肉,周公進餐時所用食物)不收於前,鐘鼓不解於縣(懸),以輔成王而海內平。匹夫百畮(ㄇㄨˇ,畝)一守(一夫一婦守之),不遑(無暇)啟處(在家安息),無所移之也。以一人兼聽天下,日(時間)有餘而治不足,使人為之也。

處尊位者如尸(古代祭祀時,代死者受祭,象徵死者神靈的人,以臣下或死者晚輩充任;禮,天子以卿為尸,諸侯以大夫為尸,卿大夫以下以孫為尸),守官者(守其官職者)如祝宰(助主人饗食之官)。尸雖能剝狗燒彘,弗為也,弗能無虧(沒有欠缺);俎(ㄗㄨˇ)豆之列次(次第、次序),黍稷之先後(陳放的前後位置),雖知弗教也,弗能無害。不能祝者,不可以為祝,無害於為尸;不能御者,不可以為僕,無害於為左(君位、主位)。故位愈尊而身愈佚,官愈大而事愈少。譬如張琴(設琴),小絃雖急,大絃必緩。

【譯】商人經營的手段很多,就會陷入於貧窮之中;工匠的技藝很多,就會陷入於困窘之中,因為其用心不能夠專一。所以,樹木長得很粗就會妨害它繼續生長的高度,水面廣大就會妨害它縱向截入的深度。有智巧而沒有技術的人,即使能用鑽子來鑽,也鑽不通;有百種技術而沒有用心專一的作事原則,即使一時掌握了技術,也會持守不住。所以,《詩經》上說:「我們那些善良的君子,他們對待人的態度,是一樣的。他們對待人的態度是一樣的,所以心就像固結在一起。」君子們的固結,大概就固結在用心專一上面吧?

虞舜彈著五絃琴,唱著︿南風﹀的歌,而治理天下。周公忙得常常連面前的食物都來不及收拾,忙得常常連掛著的鐘鼓也來不及解下來,就忙於處理政務,用這種精神來輔佐周成王而使得天下太平。普通老百姓守著那一百畝田,忙得在家安息的時間都沒有,始終不離開耕種的土地。而用一個人的力量來聽取天下各方面的情況,即使時間有餘,也不能把天下治理得好,他只能讓別人幫忙來做這些事。

處於尊貴地位的人,就像代替死者受祭的尸一樣,守其官職的人就像行祭的祝宰。為尸的人雖然有剝狗皮、燒豬肉的能力,卻不去做那些事,但是即使不會去做這些事,也沒有欠缺;在祭祀中,俎和豆的排列次序、黍和稷陳列的位置,他即使知道,也不會教人,但即使不知道,也對事情沒有妨害。沒有能力祝告的人,不可以擔任祝宰,但不會妨害他之為尸;沒有能力駕馭車馬的人,不可以作僕人,但也不會妨害他處於主人之地位。所以地位愈尊貴,身體就愈安逸,官位愈大,而事務就愈少。就好像設琴彈奏一樣,細絃雖然彈得急促,但最粗的絃必然撥得緩慢。

【原】無為者,道之體(主體)也;執後(處於後,不先物為)者,道之容也。無為制有為,術也;執後之制先,數也。放(依、因)於術則強,審(審慎運用)於數則寧。今與人卞(ㄅㄧㄢˋ)氏之璧(即和氏璧,卞即卞和,此玉璧乃卞和所發現),未受者,先也;求而致之、雖怨不逆(不違背「求而致之」的初衷)者,後也。

三人同舍,二人相爭,爭者各自以為直,不能相聽,一人雖愚,必從旁而決之,非以智也,以不爭也。

兩人相鬬,一羸(ㄌㄟˊ,瘦弱之人)在側,助一人則勝,救一人則免,鬬者雖強,必制(制於)一羸,非以勇也,以不鬬也。由此觀之,後之制先,靜之勝躁,數也。倍(違背)道棄數,以求苟遇(不當得的機遇),變常易故,以知要(ㄧㄠ)遮(用智術去攔截「苟遇」,要遮即攔截、阻留),過則自非,中(ㄓㄨㄥˋ)則以為候(伺望),闇(ㄢˋ)行繆(ㄇㄧㄡˋ)改(暗中行事,假裝改正),終身不寤,此之謂狂。有禍則詘(ㄑㄩ,曲、卷曲),有福則嬴(自滿、驕矜),有過則悔,有功則矜,遂不知反,此之謂狂。

【譯】無為,是道的主體;處於後,是道的容貌。用「無為」制約「有為」,這是一種方法;「處於後」能制服「居於先」者,這是一個規律。依照無為制約有為的方法行事,就會強大,審慎地運用於後能制服居於先的規律,就會安寧。現在給人一塊和氏璧,未曾得到的人,就是居於先;努力求索而得到它,即使被人埋怨也不違背其求索的本意,就是處於後。三個人同住在一間客舍中,其中兩個人發生爭執,爭論的人各自認為自己理直,不能細聽對方的話,第三個人雖然愚蠢,一定會在旁作出決斷,這並不是憑藉他的智慧,而是因為他沒有參與爭執。

兩個人打架,一個瘦弱的人在旁邊,他幫助其中一個,這個人就會獲勝;他救其中一個,這個人就能免於挨打;打架的人雖然身體強壯,此時一定會受到這一個瘦弱者的制約,這個瘦弱者並不是憑藉勇猛,而是因為他不參與打架。從這些看來,處於後者能制約居於先者,守靜者能制服躁動者,這是一種規律。而違背道、拋棄規律以求到不當得的機遇,改變常規和原有的法度,用智術來攔截機遇,機遇錯過了就自我譴責,得到了就認為是等候到的;暗自行動,假裝改正,終身都不醒悟,這就叫做顛狂。有災禍發生就屈服,有幸福降臨就自我滿足、自我驕矜;有了過錯就後悔不迭,有了功業就誇耀不已,始終不知返歸其本性,這就叫做顛狂。

【原】員(圓)之中(ㄓㄨㄥˋ)規,方之中矩,行成獸(勒眾時形成行(ㄏㄤˊ)陣,可以愉舞,而不可以成軍),止成文(威儀文采),可以將(ㄐㄧㄤˋ)少,而不可以將(ㄐㄧㄤˋ)眾。蓼(ㄌㄧㄠˇ)菜成行(ㄏㄤˊ),瓶甌(ㄡ)有堤(提、用手捉挈之處),量粟(ㄙㄨˋ)而舂(ㄔㄨㄥ),數(ㄕㄨˇ)米而炊,可以治家,而不可以治國。滌杯而食,洗爵(ㄐㄩㄝˊ)而飲,浣(ㄏㄨㄢˇ,洗滌)而後饋(進食),可以養家老,而不可以饗(ㄒㄧㄤˇ)三軍。非易不可以治大,非簡不可以合眾。大樂(ㄩㄝˋ)必易,大禮必簡。易故能天(易之元氣有涯垠,清陽者薄靡而為天),簡故能地(易之元氣有涯垠,重濁者凝滯而為地)。大樂(ㄩㄝˋ)無怨,大禮不責。四海之內,莫不繫統,故能帝也。

心有憂者,筐(ㄎㄨㄤ)牀(方正安適之床)衽(ㄖㄣˋ)席(柔軟之臥席)弗能安也,菰(ㄍㄨ)飯(菰實所作之飯)犓(ㄔㄨ)牛(圈養之牛的牛肉)弗能甘也,琴瑟鳴竽(ㄩˊ)弗能樂(ㄌㄜˋ)也。患解憂除,然後食甘寢寧,居安游樂(ㄌㄜˋ)。由是觀之,性有以樂(ㄌㄜˋ)也,有以哀也。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(ㄌㄜˋ),而以害性之所以樂(ㄌㄜˋ),故雖富有天下,貴為天子,而不免為哀之人。凡人之性,樂(ㄌㄜˋ)恬(心神安適)而憎憫(憂愁),樂佚而憎勞。心常無欲,可謂恬矣;形(形體、人的身體)常無事,可謂佚矣。遊心(留心、存心)於恬,舍形(休息身體)於佚,以俟天命,自樂於內,無急於外,雖天下之大,不足以易其一槩(ㄍㄞˋ)(一節、一端、卑小)。日月廋(ㄙㄡ,隱慝)而無溉於志(不以他欲灌於志),故雖賤如貴,雖貧如富。

【譯】擺出的圓形陣勢與圓規相符,擺出的方形陣勢與矩尺相合,作戰時能擺成禽陣、獸陣,駐紮下來則好像威儀不凡,這樣的指揮者可以率領少量的兵,卻不能帶領很多的兵。讓蓼(ㄌㄧㄠˇ)菜長成一行一行,為瓶、甌(ㄡ)安上把手,量好穀子來舂搗,數好米粒來做飯,這樣可以治理好家庭,卻不能治理國家。洗淨杯碗來吃飯,洗好爵(ㄐㄩㄝˊ)器來飲酒,洗臉、洗手以後再進餐,這種方法可以奉養家裡的老人,卻不能招待三軍。不簡易是不能治理大的事物,不簡易是不能夠聯合眾人。

凡是大的音樂一定簡易,大的法令也必然簡易。正因為簡易,所以元氣之清陽者能形成天;正因為簡易,所以元氣之重濁者能形成地。凡是大的音樂沒有怨恨,大的禮節不責怪人。四海之內,沒有什麼不統屬於它,所以它就能成為萬物的主宰。

心中懷有憂愁的人,就是躺在方牀的柔軟席子上也不能睡得安寧,就是吃菰米飯、牛肉也不覺得味美,就是聽人彈琴、鼓瑟、吹竽也會不感到快樂。只有在禍患解除、憂愁去掉以後,才能吃得香、睡得安寧,住行都感到安樂。從這些看來,人的性情快樂是有原因的,悲哀也是有原因的。現在致力於增加使性情不快樂的因素,卻傷害了快樂的因素,所以即使富裕而擁有天下,成為尊貴的天子,卻免不了仍是悲哀的人。人的本性,都喜歡恬靜而憎惡憂愁,喜歡安逸而憎惡勞苦。凡是心中常常沒有嗜欲,就可以說是恬靜了;身體常常不做事,就可以說是安逸了。讓心悠遊於恬靜中,使身體在安逸中休息,而等待天命,心中自我安樂,心外沒有焦急,這樣的人,即使天下之大也不能改變他的心境,即使日月藏匿也不能變動他的心志,所以他即使低賤,也猶如富貴一般,即使貧窮,也如同富裕一樣。

【原】大道無形,大仁無親,大辯(大的巧辯)無聲,大廉無嗛(ㄑㄧㄢ,歉、缺少、不足),大勇不矜,五者無棄,而幾(庶幾)鄉(ㄒㄧㄤˋ)方(向道接近、向於道)矣。

軍多令則亂,酒多約(眾人飲酒時共同遵守的規矩、酒令)則辯。亂則降(ㄒㄧㄤˊ)北(失敗投降),辯則相賊(害)。故始於都(首都、都會、都城)者,常卒於鄙(邊遠之處);始於樂(ㄌㄜˋ)者,常卒於悲。其作始簡者,其終卒必調(ㄊㄧㄠˊ,眾聲相合)。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饗,卑體婉辭以接之,欲以合歡,爭盈爵之間(爵所以飲,爭滿與不滿之間)反生鬬。鬬而相傷,三族(父族、母族、妻族)結怨,反其所憎,此酒之敗也。

詩之失,僻(返邪僻);樂(ㄩㄝˋ)之失,刺(諷刺);禮之夫,責(禮無往不復,有施於人則責怪之)。

徵(ㄓˇ)音非無羽聲也,羽音非無徵聲也。五音(宮商角徵羽)莫不有聲,而以徵羽定名者,以勝者也。故仁義智勇,聖人之所備有也,然而皆立一名(立一聖之名)者,言其大者也。

【譯】大道沒有形體,大的仁愛沒有需要特別親愛的人,大的巧辯沒有需要聲音,大的廉潔沒有任何欠缺的感覺,大的勇敢不去自我炫耀,如果能真正具備這五者,就差不多接近於道了。

軍中命令一多就會混亂,飲酒規矩一多就會引起辯論。軍隊一混亂就會兵敗投降,喝酒一辯論就會相互為害。所以最初從都城出發的將士,常常就死在邊地;開始很快樂喝酒的人,最後常常會陷入於悲哀之中。那些開始興起時簡易的東西,最終一定會以眾多聲音調和的形式結束。現在有美酒嘉肴以招待客人,用態度謙恭、言語婉轉來接待他們,是想讓大家一起歡樂的,結果在爭論酒杯裡的酒滿與不滿時,反而發生了打架的事。一打架就會相互傷害,父族、母族、妻族三族的人都結下怨仇,反而使得主人成了大家憎惡的人,這是喝酒壞了事的情況。

失去了詩的本意,人們就會放縱其邪惡的行為;失去了樂(ㄩㄝˋ)的本意,人們就會用樂來諷刺其君主;失去了禮的本意,人們就會互相責怪。在徵音中並不是沒有羽聲的影響存在,在羽音中也不是沒有徵聲的影響存在。在五音中,沒有哪一種音不包含徵聲、羽聲的影響存在,卻偏要用徵音、羽音來確定兩種音的名稱,這是因為這兩種音中的徵音、羽音,超過了其他的音。所以,仁、義、智、勇的美德,是聖人都具備了的,但是都要給他們確立一個具體的「聖」之名稱,就是要突顯出其最大的特點。

【原】陽氣起於東北,盡於西南;陰氣起於西南,盡於東北。陰陽之始,皆調適(調和暢適)相似,日長其類,以侵(浸、漸進)相遠,或熱焦沙(炙熱之沙),或寒凝水,故聖人謹慎其所積。

水出於山,而入於海;稼(稻麥等作物)生於野,而藏於廩(ㄌㄧㄣˇ,倉庫)。見所始,則知終矣。

席之先雈(ㄏㄨㄢˊ)蕈(ㄒㄩㄣˋ)(蘆席),樽(ㄗㄨㄣ,酒器)之上玄酒(崇尚水,以水代酒之用),俎(ㄗㄨˇ)之先生魚(祭祀上肴以生魚為先),豆之先泰羹(大羹、祭祀用的肉汁),此皆不快於耳目、不適於口腹,而先王貴之(所以祭宗廟),先本而後末。

【譯】在中國的地理位置上,陽氣從東北興起,右旋而在西南結束;陰氣從西南興起,仍右旋而在東北結束。陰氣、陽氣興起的時候,都是相互調和暢適,情形相似,後來各自一天天地生長,而漸漸地相去很遠,有的比炙熱的沙子還要熱,有的比凝凍的水還要寒冷,所以,聖人很謹慎地對待這樣的積累。

在水文循環中,水從山中流出來,而注入海中;稻麥等作物之莊稼生長在田野裡,而收割後就被收藏在倉庫中。於是只要看見事物開始的情形,就知道它的結果最後會變成什麼樣。

凡是鋪的席子崇尚蘆席,杯裡裝的酒崇尚水並以水代酒,祭祀時俎中裝的祭品崇尚生魚,豆裡盛的祭品崇尚肉汁,這些都是一些使人耳目不痛快、口腹不舒適的東西,但先王卻尊崇它們,這是因為先王皆以本為先,而以末為後的緣故。

【原】聖人之接物,千變萬軫(ㄓㄣˇ,轉),必有不化而後化者。夫寒之與暖相反,大寒地坼(ㄔㄜˋ,裂開)水凝,火弗為衰其熱;大暑鑠石流金(金屬鎔化而成液體),火弗為益其烈(火猛)。寒暑之變,無損益於己,質有定也(火有一定之質,故不為寒暑損益)。

聖人常後而不先,常應而不唱(倡導);不進而求,不退而讓;隨時(順應時勢)三年,時去我先;去時三年,時在我後,無去無就(不進不退),中立其所(不可先於時,不可後於時,獨立其中,隨時安處)。

天道無親,唯德是與。有道者不失時與人(不失其時又不失其人),無道者失於時而取人。直己(自身守正不阿)而待命,時之至不可迎而反(背離時機而逆反)也;要(ㄧㄠ)遮(邀遮、攔截)而求合,時之去不可追而援(拉、拽(ㄓㄨㄞˋ))也。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,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。

【譯】聖人和外物接觸,雖然事物千變萬轉,但一定有本身不變而能適應各種變化的根本原則。寒冷和溫暖是相反的情況,大寒時節大地凍得裂開、水凝固成冰,但火卻不因此而降低其熱度;大暑時節石頭熱得熔化,金屬也成為流動的液體,但是火卻並不因此而升高它的熱度。寒暑的變化,對火的熱度都沒有減低或增高,就是因為火的物理本質是固定的。

聖人常常處在後面而並不領先,常常適時回應而並不先加以倡導;不向前去刻意求索,也不退後以刻意辭讓;順應時勢三年,時間過去了我就變成在前面;不順應時勢有三年,那麼時間過去了我就落在後面;我既不應走在時間的前面,又不要落在時間的後面,而是要處於中間,隨時而安處。

天道是無所親私的,它只幫助有德的人。有道的人不會錯失時機地去給與人,無道的人則錯失了時機反而向人索取。凡為人正直而等待命運變化的人,時機來臨時不能背離時機而逆反;凡攔截時機而求得遇合的人,時機過去就不能追回而將它拽(ㄓㄨㄞˋ)住。所以,不說我沒有辦法行動,因而天下離我很遙遠;不說我不想得到天下,因而天下未能到我的手中。

【原】古之存己(存養己性)者,樂(ㄌㄜˋ)德而忘賤,故名不動志(不以名移志);樂(ㄌㄜˋ)道而忘貧,故利不動心。名利充天下,不足以概志(感動其志),故廉而能樂,靜而能澹(ㄕㄢˋ,贍)。故其身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自身以上(從己生以前)至於荒芒(上古時代),亦遠矣;自死而天下無窮(從己於身死之後,至天地的未來無窮),亦滔(遙、遠)矣。以數雜之壽(幾十歲,年歲有限),憂天下之亂,猶憂河水之少,泣而益之也。龜三千歲(龜吐故納新,故壽三千歲),浮游(蜉蝣)不過三日,以浮游而為龜憂養生之具,人必笑之矣。故不憂天下之亂,而樂(ㄌㄜˋ)其身之治者,可與言道矣。

君子為善,不能使福必來;不為非,而不能使禍無至。福之至也,非其所求,故不伐(誇耀)其功;禍之來也,非其所生,故不悔其行。內修極(內修於內心)而橫禍(不測之禍)至者,皆天也,非人也。故中心常恬漠,不累(ㄌㄟˋ)其德(心中恬漠,外物不能累其德);狗吠而不驚,自信其情(內心真情)。故知「道」者不惑,知「命」者不憂。

萬乘之主卒,葬其骸於廣野(空曠的原野)之中,祀其鬼神(人鬼天神)於明堂(廟宇之中)之上,神貴於形(因人神在堂,而形骸在野)也。故神制(以精神為宰制)則形從(形從而利),形勝(人體躁動,勝其精神,即以身體為宰制)則神窮(神從而害,神窮而去)。聰明雖用,必反諸神(於內以守,明白神安而身全),謂之太沖(極其虛靜和諧的境界)。

【譯】古代存養己性的人,以「德」為樂,而忘記自己的卑賤,所以名譽不能移動他的志向;他以「道」為樂,而忘記自己的貧窮,所以利益也不能打動他的心。即使名利充滿於天下,並不能夠感動他的心志,所以,廉潔而能快樂,寧靜而能感到滿足。所以,一個人身心修養得好,就可以和他談論道了。從一個人自身出生往上追溯直到上古之時,也夠遠了;從一個人自己死亡順推到未來天下無窮無盡之時,亦夠遠了。人要憑著幾十歲的壽命,為天下的禍亂而憂愁,就像為河水少而擔憂,要流眼淚來增多河水一樣。烏龜吐故納新能活三千歲,可是蜉蝣卻活不過三天,用蜉蝣的立場替烏龜所需的養生物質發愁,一定會被人們看成笑話。所以,不為天下的禍亂而憂愁,卻以自己身心修養得好為樂的人,就可以和他談論道了。

君子做好事,不一定能使幸福到來;不做不對的事,卻不一定能使禍患不來。幸福的降臨,並不是他追求所得到的,所以他不向人誇耀自己的幸福與功勞;禍患的降臨,並不是他自己做的行為所造成的,所以他也不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。凡加強內心的修養,而不測之禍卻降臨,都是上天所決定的,不是人為去造成的。所以,心中要常常保持恬靜淡漠,不讓外物拖累自己的德;狗吠叫而不驚駭,自己只相信內心的實情。所以,了解道的人沒有疑惑,懂得命運的人沒有憂愁。

擁有萬乘兵車的權威帝王死了,就會把他的屍骸埋葬在空闊的大原野中,而且在明堂上祭祀由他所轉變而成的神靈,這是因為其精神比形體更為尊貴。所以,一個人以精神為主宰,形體就隨著精神而活動,如果形體非常強勝而成為宰制者,那麼其精神就反而會陷入於困窮之中。一個人的聰與明即使要加以善用,也必定要返歸於其精神,這就叫做「極其虛靜和諧的太沖境界」。

(本文「淮南子及其今義之十四」,係綜合熊禮匯的「新譯淮南子」及陳廣忠的「淮南子」等之見解,整理而得。林國雄謹識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