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及其今義之十二

道應卷十二

【原】太清(元氣之清者,寓託人名)問於無窮(無形囊括無窮)曰:「子知道乎?」無窮曰:「吾弗知也。」又問於無為(有形而不為)曰:「子知道乎?」無為曰:「吾知道。」曰:「子之知道亦有數(理數、道理、特性)乎?」無為曰:「吾知道有數。」曰:「其數奈何?」無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(ㄧㄠˇ,幽暗)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(沒有極限)。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」

太清又問於無始曰:「鄉(剛才)者,吾問道於無窮,無窮曰:『吾弗知之。』又問於無為,無為曰:『吾知道。』曰:『子之知道亦有數乎?』無為曰:『吾知道有數。』曰:『其數奈何?』無為曰:『吾知道之可以弱,可以強;可以柔,可以剛;可以陰,可以陽;可以窈,可以明;可以包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吾所以知道之數也。』若是,則無為之知與無窮之弗知,孰是孰非?」無始曰:「弗知深,而知之淺。弗知內,而知之外。弗之精,而知之粗。」

太清仰而歎曰:「然則不知乃知耶?知乃不知耶?孰知知之為弗知,弗知之為知耶?」無始曰:「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;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。孰知形形(使有形之物具有形體)之不形者乎?」故老子曰:「天下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(君道之所以為美善,不同於世俗之所謂美善;世俗以有為為美,而君道以無為為善;世俗以煩勞相尚,而君道以簡易相高;世俗以尊威自重,而君道以謙下自處;世俗競炫其才智,而君道牽安於愚弱;舉凡天下所共推為美且善者,皆君道之所忌,當深惡而痛絕之)也。」故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(人君若愚,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不以多言為賢)」也。

【譯】天氣之清者的太清向無窮問道:「你懂得道嗎?」無形囊括無窮的無窮回答說:「我不懂得。」太清又問無為說:「你懂得道嗎?」有形而不為的無為回答說:「我懂得道。」太清於是再問:「你所懂得的道也有理數、也有特點嗎?」無為說:「我所懂得的道有其理數、特點。」太清接著追問:「道的理數、特點又怎麼樣?」無為說:「我所了解的道可以使它自己變得弱小,也可以使它自己變得強大;可以變得柔和,也可以變得剛烈;可以成為陰,也可以成為陽;可以黑暗,也可以明亮;可以廣大無邊而包裹天地,也可以應對萬物的變化而沒有極限。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理數及特點。」

太清又問無始,說道:「不久之前,我向無窮請教道的特點,無窮說:『我不懂。』又向無為請教,無為說:『我懂得道。』我又問他:『你所了解的道也有理數、特點嗎?』無為說:『我了解的道有理數、特點。』我又問他:『道的特點怎麼樣呀?』無為說:『我知道道可以使它自身變得弱小,也可以變得強大;可以變得柔和,也可以變得剛烈;可以成為陰,也可以成為陽;可以黑暗,也可以明亮;可以廣大無邊而包裹天地,也可以應對萬物的變化而沒有極限。這就是我所了解的道的理數及特點。』像這樣,無為的懂道和無窮的不了解道,究竟哪個正確?哪個不正確呢?」無始回答說:「說不懂道的人是對道了解很深,而說懂道的人是對道了解得很淺。說不懂道的人是深入了解道的內涵,而說懂道的人還停留在道的表層。說不懂道的人是把握住了道的精華,說懂道的人只是粗略了解道而已。」

太清於是抬頭感歎地說:「那麼照你這樣說,不懂得道的人就是了解道嗎?懂得道的人就是不了解道嗎?誰知道了解的人是不了解,而不了解的人卻是了解呢?」無始說:「道是不能聽聞的,能夠聽聞的就不是道;道是不能看得見的,能夠看得見的就不是道;道是不能用言語談論的,能用言語談論的就不是道。誰能知道那個使有形之物具有形體,而自己卻沒有形體的道呢?」

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的人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,這就顯出不善來了。更有進者,君道之所以為美善,不同於世俗之所謂美善;世俗以有為為美,而君道以無為為善;世俗以煩勞相尚,而君道以簡易相高;世俗以尊威自重,而君道以謙下自處;世俗競炫其才智,而君道牽安於愚弱;舉凡天下所共推為美且善者,皆君道之所忌,常深惡而痛絕之。」所以「聰明的人是不隨便說話的,隨便說話的人不是聰明人,故人君若愚,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,不以多言為賢」。

【原】白公問於孔子曰:「人可以微言(密謀舉事)乎?」孔子不應(知白公有陰謀,故不應)。白公曰:「若以石投水何如?」曰:「吳、越之善沒(ㄇㄛˋ)者,能取之矣。」曰:「若以水投水(用於比喻密謀舉事不為人所察覺),何如?」孔子曰:「菑(ㄗ)、澠(ㄕㄥˊ)之水(異味之水)合,易牙(齊桓公幸臣)嘗(嚐)而知之。」

白公曰:「然則人固不可與微言(密謀舉事)乎?」孔子曰:「何謂不可!唯知言之謂者(謂者,發言之旨趣)乎!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(求)魚者濡(浸、泡)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。故至言去言,至為無為。夫淺知(智)之所爭者(等到事情明了,而後爭)末矣。」

白公不得也,故死於浴室(浴室之地)。故老子曰:「言有宗(主綱),事有君(要領),夫唯無知,是以不吾知(不知吾言之可貴)也。」白公之謂也。

【譯】春秋楚平王之孫的白公勝,問孔子說:「人可以暗中謀劃密事嗎?」蓋白公勝想殺令尹子西及司馬子期。孔子知白公勝有陰謀,故不回答。白公勝再問:「暗中謀劃密事就像拿石子投入水中,神不知,鬼不覺,怎麼樣?」孔子回答說:「吳、越一帶善於潛水的人,能將石子從水底再取出來。」白公勝又問:「如果像拿水倒入水中,又會怎麼樣呢?」孔子說:「發源於山東萊蕪縣的淄水與發源於山東臨淄縣西北的澠水,兩個異味之水合在一起,春秋齊桓公善於烹煮調味的幸臣易牙,嚐一嚐就能分辨出來。」

白公勝續問:「這樣的話,那麼人就一定不能在一起密謀事情了嗎?」孔子說:「怎麼能認為一定不可以呢!大概只有能互相知道言語旨趣的人,才能一起密謀言事吧!互相明白言語旨趣,是不須用言語說出來的。捕魚的人衣服會浸泡於水裡而弄溼,追趕野獸的人需要奔跑,各順應其自然之勢,並不是他們高興去那樣做。所以,最高明的表達是去掉言詞而不說話,最高明的行為是順應自然,而不求有所作為。而那些才智淺薄的人,都等到事情顯明了而後去爭,故皆失本而存末,所爭論的又都是一些支微末節而已。」

白公勝不明白這個道理,所以作亂而死在浴室之地。此乃白公勝殺令尹子西、司馬子期於朝,而劫楚惠王,自立為王月餘,葉公子高率徒攻白公勝,白公勝奔入山中而自縊於浴室之地。因此,老子說:「闡發君道之言難多,言論皆有一定的宗旨;人君所務之事雖繁,事理皆有一定的根本;一切都要符合於道德,一切的態度都只歸於柔弱、謙下而已。只因為人們愚昧而無知,不明白這個道理,因此大家都不了解我,都不知道我言之可貴。」白公勝的情況,就是這樣。

【原】惠子(惠施)為(ㄨㄟˋ)惠王(梁惠王)為(ㄨㄟˊ)國法,已成而示諸先生(年高而有德者),先生皆善之。奏之惠王,惠王甚說(悅)之,以示翟(ㄓㄞˊ)煎(辯人),翟煎曰:「善。」惠王曰:「善,可行乎?」翟煎曰:「不可。」惠王曰:「善而不可行,何也?」翟煎對曰:「今夫舉大木者,前呼邪(ㄧㄝˊ)許(ㄏㄨˇ)(眾人勞動時一齊發出的呼聲),後亦應之。此舉重勸力之歌也,豈無鄭、衛激楚(聲音高亢淒清)之音哉?然而不用者,不若此其宜也。治國在禮,不在文辯(文詞豐富、巧妙、善於辯說)。」故老子曰:「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(亦即尚智則偽生,繁令而奸起)。」此之謂也。

【譯】惠施替梁惠王制定國家法律,完成後就拿給年長德高的先生們看,先生們都說制定得好。臣下將這個情況上奏梁惠王,梁惠王也很喜歡這部法令,就拿給辯人翟煎看。翟煎說:「這個法制定得好。」梁惠王問道:「既然好,可以在全國頒佈執行嗎?」翟煎說:「不能。」梁惠王問:「既然很好,卻不能夠頒佈執行,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呢?」

翟煎於是回答說:「現在一些人一起抬大木頭,前面一個人喊著『邪(ㄧㄝˊ)許(ㄏㄨˇ),邪許』,後面的人就跟著應和。這是抬重東西時,鼓動眾人一齊用力的歌。難道沒有像鄭國、衛國民歌那樣高亢淒清的歌曲可唱嗎?然而,大家不唱那樣的歌,原因就是不如呼叫這『邪(ㄧㄝˊ)許(ㄏㄨˇ)、邪許』的喊聲,來得適宜。治理國家在於制定禮法,不在於法令的文字豐富、巧妙、善辯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法令愈加顯明,盜賊反而增多;亦即尚智則偽生,繁令則奸起;或謂,珍好之物越是彰揚其美,盜賊就越多。」就是這個意思。

【原】田駢(ㄆㄧㄢˊ)(戰國齊宣王之上大夫)以道術說(ㄕㄨㄟˋ)齊王(齊宣王),王應之曰:「寡人所有,齊國也。道德難以除患,願聞齊國之政。」田駢對曰:「臣之言無政,而可以為政。譬之若林木無材,而可以為材,願王察其所謂,而自取齊國之政焉。已(如此)雖無除其患害,天地之間,六合之內,可陶冶而變化也。齊國之政,何足問哉?此老聃之所謂『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』(即道)者也。若王之所問者,齊也;田駢所稱者,材也。材不及林,林不及雨(雨,然後材乃得生),雨不及陰陽,陰陽不及和(和氣產生萬物),和不及道(道氣化為陰陽,陰陽兩氣相互作用產生和氣,故和不及道)。」

【譯】戰國時齊國上大夫田駢用道術來說服齊宣王,齊宣王回答說:「我所擁有的是齊國這個國家,用道術很難很快消除這個國家的禍患,我希望聽你談一談,對齊國政事的意見。」

田駢回答說:「我說的話不涉及政治的問題,但是卻可以用來處理政事。這就好比像,樹林中沒有現成的木料,卻日後可以用以產生木料一樣。希望大王仔細思考我所說的道理,而自己去從中獲得處理齊國政事的方法。其中,雖然我沒有消除齊國禍害的具體辦法,但大王處在天地之間,上下、左右、前後六合之內,可以像自然化育萬物那樣,去治理政事。齊國的政事,哪裡值得一問呢?這就是老聃所說的『沒有形狀的形狀,沒有物象的物象』,這就是道了。像大王所問的,是齊國的政事;田駢所講的,就像是木料一樣。木料沒有生之氣,是比不上樹林的,樹林不是滋潤的力源,是比不上下雨的,下雨不是大化的根源是比不上陰陽二氣的,陰陽二氣可以良性互動也可以惡性搗亂,是比不上致中和之和氣的,和氣仍不是萬事萬物萬化的總源頭,則是比不上道的。」

【原】白公勝得荊國(楚國),不能以府庫分人。七日,石乞(白公勝親近之臣)入曰:「不義得之,又不能佈施,患必至矣。不能予人,不若焚之,毋令人害我。

」白公弗聽也。九日,葉公(葉公子高)入,乃發(打開)大府之貨以予眾,出高庫(藏馬車兵甲的大型倉庫)之兵以賦民,因而攻之,十有九日而擒白公。夫國非其有也,而欲有之,可謂至貪也。不能為人(為他人謀利),又無以自為(替自己打算),可謂至愚矣。譬白公之嗇也,何以異於梟(ㄒㄧㄠ,貓頭鷹)之愛其子也?故老子曰:「持(積存財貨)而盈之,不如其已(停止)。揣(ㄔㄨㄞˇ,捶擊)而銳之,不可長保也。」

【譯】白公勝得到了楚國,卻不能拿出府庫中的財物來分給眾人。過了七天,親近之臣石乞,進宮對白公說:「用不義的行為得到這些財物,又不能施捨給人,禍患一定會到來。如不能施捨給與別人,不如把它們燒掉,不要讓人用它們來迫害我們。」白公勝不聽他的勸導。到了第九天,葉公子高從外面進入了國都,於是打開大倉庫,把裡面的財物分送給眾人,把大兵器庫中的武器分發給民眾,就靠這些,來攻討白公勝,過了十九天,便捉住了白公勝。

楚國本來不歸白公勝所有,而他卻想佔有,可以說是貪婪到了極點。白公勝不能為他人謀利益,又不能替自己去打算,可以說是愚蠢到了極點。打個比方來說,白公勝的吝嗇,他的行為和貓頭鷹喜愛牠的幼兒,又有什麼不同呢?根據傳說,貓頭鷹幼兒長大了,反食其母。所以老子說:「積聚財貨太豐足了,不如停下來不再積聚了。刀劍的鋒口錘擊得很鋒利,那麼鋒口就容易折缺,而不能長久保持。」

【原】趙簡子以襄子為後(立為太子),董閼(ㄜˋ)于(趙簡子家臣)曰:「無卹(趙襄子之名)賤,今以為後,何也?」簡子曰:「是為(ㄨㄟˊ)人也,能為(ㄨㄟˋ)社稷忍羞(能柔、能忍恥)。」異日,知(智)伯與襄子飲而批(擊,用手打)襄子之首,大夫請殺之,襄子曰:「先君之立我也,曰能為社稷忍羞,豈曰能刺人哉!」處十月,知(智)伯圍襄子於晉陽,襄子疏隊(分隊)而擊之,大敗知(智)伯,破其首以為飲器(酒器)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雄,守其雌(雄以喻尊,雌以喻卑;人雖知自尊顯,當復守之以卑微;去雄之強梁,就雌之柔和,如是則天下歸之),其為天下谿(ㄒㄧ,溪澗)。」

【譯】當時主持晉國之政的趙簡子,廢原太子伯魯,將翟婢所生的庶子襄子立為太子,他的家臣董閼于問道:「襄子之名無卹,出身低賤,現在你立他為太子,這是為了什麼呢?」趙簡子回答說:「無卹的為(ㄨㄟˊ)人,能夠為(ㄨㄟˋ)了國家的利益而忍受羞辱。」後來有一天,智伯和趙襄子在一起喝酒,而用手拍打趙襄子的頭,大夫們見到了,要求殺死智伯,趙襄子說:「先君立我為太子,說我能為國家利益而忍受羞辱,哪裡是說,我能去刺殺人呢!」時間停留了十個月,智伯在晉陽包圍了趙襄子,趙襄子把自己軍隊的隊伍分開,以攻擊智伯的軍隊,把智伯打得大敗,且把智伯的腦殼剖開來,做了酒器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什麼是剛強,而能安守柔弱的人,將成為天下的谿澗,眾望所歸。」

【原】齧(ㄋㄧㄝˋ)缺(堯之師為許由,許由之師為齧缺)問道於被(ㄆㄧ)衣,被衣(齧缺之師為王倪,王倪之師為被衣)曰:「正女(汝)形,壹女(汝)視,天和(人自然稟受的中和純氣)將至。攝(收斂)女(汝)知(智),正女(汝)度(思慮、意識),神將來舍(來居止)。德將為若美(為汝而充實),而道將為女(汝)居。舂(ㄔㄨㄥ,愚而無知之狀)乎若新生之犢(ㄉㄨˊ,初生之牛),而無求其故(事)(心既虛夷,視亦平直,故知新生之犢於事無求)。」言未卒,齧缺繼以讎夷(猶疑、熟視不言貌)。被衣行歌而去曰:「形若槁骸(槁木之骸、枯樹枝),心如死灰(不會復燃之冷灰)。真其實知(以其所實知者為真),不以故自持(不以智巧自我矜持、誇耀)。墨墨(混沌無知狀)恢恢(廣大寬闊狀),無心可與謀。彼何人哉!」故老子曰:「明白四達,能無以知(智)乎(知(智)而不自以為知(智),乃君道之所尚)?」

【譯】堯之師許由之師的齧缺,向師祖被(ㄆㄧ)衣請教如何得道,披衣是齧缺之師王倪之師,被衣說:「端正你的形體,專一你的視線及注意力,天然的中和之和氣就將會到來。收斂你的智慧,端正你的思慮及意識,神明就將會蒞臨來輔助並護佑你了。德行將為你而充實你的美心,而道心將為你而停留。使你像一頭愚蠢無知的初生小牛,而對什麼事情都不想去知道,都不想去探求其來龍去脈。」

被衣的話還未說完,齧缺便露出了猶疑的神態。於是被衣便邊走邊唱離開了,他唱道:「形體就像枯槁的樹枝,心靈就像熄滅了的冷灰,這是多麼地虛靈寂靜。把自己實際客觀了解的東西當做真知,不拿智巧來自我矜持、誇耀,這是多麼地謙虛踏實。心思顯得混沌無知而無限廣大、寬闊,沒有自私自利的心情,能與人同謀所謂事理。那是什麼樣的人呀!」所以老子說:「一個人明白事理,而能四處通達無阻,一個人能聽其一切自然,而不用自己刻意的心智及智巧嗎?」

【原】趙襄子使(家臣新稚穆子)攻翟(ㄉㄧˊ,狄,在今河北正定縣一帶活動)而勝之,取左人、中人(狄之二邑)。使者來謁之,襄子方將食而有憂色。左右曰:「一朝(ㄓㄠ)而兩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。今君有憂色,何也?」襄子曰:「江河之大也,不過三日。飄風暴雨不終朝(ㄓㄠ)(終日),日中不須臾。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,一朝(ㄓㄠ)而兩城下,亡其及我乎?」

孔子聞之曰:「趙氏其昌乎!」夫憂所以為昌也,而喜所以為亡也。勝非其難也,持之其難者也。賢主以此持勝,故其福及後世。齊、楚、吳、越皆嘗勝矣,然而卒取亡焉,不通乎持勝也。唯有道之主能持勝。孔子勁,扚(ㄉㄧˊ,以手握城門關楗而舉之)國門(國都城門)之關(關楗),而不肯以力聞。墨子為守攻,公輸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善持勝者,以強為弱。故老子曰:「道沖(虛),而用之又弗盈(用之無盡)也。」

【譯】趙襄子派家臣新稚穆子,帶兵攻打在今河北正定縣一帶的翟(ㄉㄧˊ)國,戰勝了對方,且攻下了左人、中人兩座邑城。使者來向他報告進展情況,趙襄子正要吃飯,而卻面帶憂愁之色。他身邊的人說:「一個早晨就攻下了兩座邑城,這是人們為之歡喜的事。現在你卻面帶憂愁,這究竟是為什麼呢?」趙襄子說:「長江、黃河的水可以很大,但不會超過三天,後繼乏力,水自然就會減少。同樣,狂風暴雨不會持續一整天,在人的視覺上,太陽在天正中的時候,不會停留超過片刻工夫。現在趙氏的德行並沒有什麼積累,而一個早晨就攻下了兩座邑城,是不是國家滅亡的命運,就要降臨到我的頭上了呢?」

孔子聽見趙襄子的話以後說:「趙氏大概就要興盛起來了吧!」能夠為自己的國家衰亡而擔憂,正足以使其國家昌盛;而因為打了勝仗卻高興不已,正是其國家就要衰亡的表現了。獲得勝利並不是最困難的事情,能守住勝利的果實,才是真正困難的事情。賢明的君主因為不忘掉國家的可能危亡,反而能保住勝利的果實,所以他的福祉就能夠傳給後代了。齊國、楚國、吳國、越國都曾經得到過戰爭的勝利,可是最後卻都滅亡了,原因就是,不懂得如何去守住戰爭勝利的果實。天下只有有道的君主,才能守住戰爭勝利的果實。

孔子的手臂強勁有力,能把關閉國都城門的橫木舉起來,卻不肯以有力氣的方式著稱於世。墨子攻城、守城的戰術,使得公輸般那麼佩服,卻不肯以善於用兵的方式而知名於天下。公輸般在楚國,楚王使之建造雲梯以攻宋國;墨子行走了十日十夜至楚都郢(ㄧㄥˇ,在今湖北江陵縣之紀南城),勸楚王止其事。楚王說公輸般為巧工,所建造的雲梯無人可破,故必定攻宋國;墨子於是和公輸般在楚王面前模擬可能的攻守之勢,結果公輸般九次攻擊之,墨子九次退卻之;公輸般九次固守之,而墨子九次攻下之;攻打宋國之事,楚王於是即作罷。善於守住勝利果實的人,能將其強大表現為弱小。所以老子說:「道是空虛的,可是用起來卻沒有窮盡的時候。」

【原】惠孟(惠施同族之人)見宋康王,康王蹀(ㄉㄧㄝˊ)足(跺(ㄉㄨㄛˋ,用腳踏地,以表現各種激動的情緒)腳)謦(ㄑㄧㄥˋ)欬(ㄎㄞˋ)(咳嗽),疾言曰:「寡人所說(悅)者,勇有力也,不說(悅)為仁義者也,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孟對曰:「臣有道(辦法)於此,使人雖勇,刺之不入;雖有力,擊之不中。大王獨無意耶?」宋王曰:「善,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

惠孟曰:「夫刺之而不入,擊之而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(辦法)於此。使人雖有勇弗敢刺,雖有力不敢擊。夫不敢刺、不敢擊,非無其意也。臣有道(辦法)於此,使人本無其意也。夫無其意,未有愛利之心也。臣有道(辦法)於此,使天下丈夫、女子莫不歡然皆欲愛利(兼愛互利)之,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(層)之上也(剌不入、擊不中,一層;弗敢刺、不敢擊,二層;無其志、無其意,三層;歡然愛利,四層;即所謂四層,而四層之中,歡然愛利,最為可貴)。大王獨無意耶?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所欲得也。」

惠孟對曰:「孔、墨是已。孔丘、墨翟(ㄉㄧˊ),無地而為君(以道富也),無官而為長(以德尊也),天下丈夫、女子莫不延頸舉踵(歡然)而願安利(喜愛)之者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。誠有其志,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。此賢於孔、墨也,遠矣!」宋王無以應(宋康王原來說:「(寡人)不說(悅)為仁義者也」)。惠孟出,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(有口才)矣,客之以說(ㄕㄨㄟˋ)勝寡人也!」故老子曰:「勇於敢(恃氣而為)則殺(死),勇於不敢(非恃氣而為,行必制於義理)則活。」由此觀之,大勇反為不勇耳。

【譯】惠施的同族人惠孟,拜見宋康王,宋康王跺(ㄉㄨㄛˋ)腳咳嗽,急遽地說道:「我所喜歡的,是勇猛而有力氣的人,不喜歡那些推行所謂仁義的人,貴客將用什麼來指教我呢?」惠孟回答說:「我這裡有辦法,能讓人雖然勇猛,卻刺不進去;雖然有力氣,卻打不中。大王難道對這個沒有興趣嗎?」宋康王說:「好,這正是我想要聽的。」

惠孟接著說:「刺殺而刺不進去,打又打不中,但被刺被打還是一種恥辱。我這裡有辦法,讓人雖然很勇猛卻不敢刺,雖然有力氣卻不敢攻打。但是不敢刺、不敢攻打,並不是他不想刺、不想攻打。我這裡又有辦法,能使人根本就沒有要去刺、要去攻打的心意。但是沒有去刺、去擊的意念,卻還沒有具備兼愛互利的心志。我這裡有辦法,能使天下的男子、婦女沒有人不高高興興願意兼愛互利的,這辦法勝過勇猛有力的人,而處於前面所講的四層情況之上。大王難道不想知道嗎?」宋康王說:「這就是我想獲得的。」

惠孟再回答說:「能這樣做的人就是孔丘、墨翟。孔丘、墨翟,沒有自己擁有的土地而被稱為素王,沒有擔任任何官職而被視為尊長,天下的男人、婦女沒有不伸長脖子、踮(ㄉㄧㄢˋ,腳尖著地而腳跟提起的動作)起腳跟而喜愛他們的。現在大王是擁有萬乘兵車的大國君王,如果真能具有孔丘、墨翟的心志,那麼四境之內的人民,都會得到好處。這就大大勝過孔丘、墨翟了!」宋康王沒有什麼話好回答。惠孟出去後,宋康王對身邊的人說:「他真是會說話,這樣的來客用他的言辭把我說贏了!」所以老子說:「很勇猛的人恃氣而為就會死亡,很勇猛的人不恃氣而為就能存活下來。」從這個看來,大勇反而成了不勇了。

【原】昔堯之佐九人,舜之佐七人,武王之佐五人。堯、舜、武王於九、七、五者,不能一事(從事一人之事)焉,然而垂拱受成功者,善乘(利用)人之資(才能)也。故人與驥逐走則不勝驥,託於車上則驥不能勝人。北方有獸,其名曰蹷(ㄐㄩㄝˊ),鼠前而兔後(蹷前足短,如鼠前足短一樣;後足長,如兔後足長一樣),趨則頓,走則顛,常為蛩(ㄑㄩㄥˊ)蛩(獸名,狀如馬)駏(ㄐㄩˋ)驉(ㄒㄩ)(獸名,似騾而小)取甘草(味甜之草)以與之。蹷有患害,蛩蛩駏驉必負而走。此以其能,託其所不能。故老子曰:「夫代大匠斵(ㄓㄨㄛˊ)者(喻君行臣職),希(稀)不傷其手。」

【譯】從前唐堯的輔佐之臣有九人,即禹(舜臣,似錯列)、皋(ㄍㄠ)陶(舜臣,似錯列)、稷(后稷,周之始祖)、契(ㄒㄧㄝˋ,舜臣,似錯列)、伯夷(伯夷有多位,其中之一為舜臣,似錯列)、倕(ㄔㄨㄟˊ,堯時巧者)、益(舜臣,似錯列)、虁(ㄎㄨㄟˊ,舜臣,似錯列)、龍(舜臣,似錯列);虞舜的輔佐之臣有七人,即禹、皋陶、稷、契、益、虁、龍;周武王的輔佐之臣有五人,即周公、召公(周文王庶子)、太公、畢公(周文王第十五子)和毛公(後為周成王六卿之一,官至司空)。唐堯、虞舜、周武王對於那九位、七位、五位輔佐之臣所做的事,不能從事其中的任何一項,可是卻垂衣拱手、不費氣力地獲得了成功,原因就是,他們善於利用他人的才能。所以人和千里馬賽跑,是不會勝過千里馬的,但托身在馬拉的車子上,那麼千里馬便不能勝過人了。

北方有一種獸,名字叫做蹷(ㄐㄩㄝˊ),牠的前腿就像老鼠的前腿一樣,比後腿短,牠的後腿就像兔子的後腿一樣,比前腿長,蹷只要走得快就不順,一跑起來就跌倒下去,常常替蛩(ㄑㄩㄥˊ)蛩、駏(ㄐㄩˋ)驉(ㄒㄩ)拾取味道甜美的草送給牠們。所以蹷遇到了禍患,蛩蛩、駏驉一定會馱著牠逃跑。這便是用牠的能力作為依託,來解決牠因不具備某種能力而出現的難題。所以老子說:「代替木工大師傅砍木頭,很少有不傷及其手的。」

【原】薄疑(戰國時,衛之賢人)說(ㄕㄨㄟˋ,用言語打動別人的心,使能聽從或採納自己的意見)衛嗣君(戰國末年衛國國君)以王術,嗣君應之曰:「予所有者,千乘(ㄕㄥˋ,古時計算車輛的單位)也,願以受教。」薄疑對曰:「烏獲舉千鈞(古代三十斤為一鈞),又況一斤乎!」

杜赫(戰國時六國著名謀士)以安天下說(ㄕㄨㄟˋ)周昭文君(周昭文君不是作為周康王之子的周昭王;周衰,周平王自鎬(ㄏㄠˋ)京東遷雒(ㄌㄨㄛˋ)邑,是為東周;周昭文君為東周之君,但具體史料不詳),昭文君謂杜赫曰:「願學所以安周。」赫對曰:「臣之所言不可,則不能安周。臣之所言可,則周自安矣。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大制無割」,「故致(集)數輿無輿也(輪輻蓋軫(車後橫木)衡(車轅端橫木)會而成車,人但知其為車,而不知其為數者所會而成,初無所謂車也)。」

【譯】戰國時,衛之賢人薄疑,用君王治國的策略,來勸說衛嗣君,衛嗣君回答說:「我所有的,不過是一個只有兵車千乘的小國,我希望接受你如何治理這種小國的見解。」薄疑回答說:「烏獲能舉起千鈞(古代三十斤為一鈞)的重量,又何況舉一斤重呢!」

戰國時,六國著名的謀士杜赫,用安定天下的策略,來勸說東周的周昭文君(史料不詳),周昭文君對杜赫說:「我希望學習,使東周這個小國(自稱小國)能夠安定下來的方法。」杜赫回答說:「我所說的話,若不能安定天下,那也就不能使東周安正。我說的話,若能夠安定天下,自然也就能使東周安正了。這就是人們所講的,不刻意使某物安定,卻反而使它安正了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至妙之制,是不斷割的。」「所以那些組合成車的眾多部件,如輪、輻、蓋、軫、衡,當它們還是木材時,是不能被看作為車輛之部件的。」

【原】魯國之法,魯人為人臣妾(奴隸,男為臣,女為妾)於諸侯,有能贖之者,取金於府。子贛(子貢)贖魯人於諸侯,來,而辭不受金。孔子曰:「賜(端木賜,即子貢)失之矣!夫聖人之舉事也,可以移風易俗,而教順(教訓)可施後世,非獨以適身之行也。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眾,贖而受金,則為不廉;不受金,則不復贖人。自今以來,魯人不復贖人於諸侯矣。」孔子亦可謂知化(知事理之變化,化還是道的最重要運作機制)矣。故老子曰:「見小曰明。」

【譯】魯國的法律規定,魯國人在各諸侯國中作奴隸,男為臣,女為妾,如果有人把他們贖回來,就可到官府去領取金錢。子贛(子貢)從諸侯國中贖回魯國人,回來後卻推辭不接受金錢。孔子知道後說:「端木賜錯了啊!聖人做事情,可以移風易俗,而給人的教訓可以影響到後世,不僅僅只是採取適合自己心意的行動。現在國內富裕的人很少,而貧窮的人很多,贖回奴隸而接受官府給的金錢,那就是不廉潔;但是不接受官府給的金錢,那就不再有人願意去贖人了。從今以後,魯國人不再從諸侯國贖回奴隸了。」孔子也可以稱得上是,懂得事理變化的人。所以老子說:「能見微知著,就叫故明白事理。」

【原】魏武侯(戰國時魏君)問於李克(即李悝(ㄎㄨㄟ),為魏武侯之父魏文侯相)曰:「吳之所以亡者,何也?」李克對曰:「數戰而數勝。」武侯曰:「數戰數勝,國之福。其獨以亡,何故也?」對曰:「數戰則民罷(ㄆㄧˊ,疲困),數勝則主憍(ㄐㄧㄠ,驕傲)。以憍主使罷民,而國不亡者,天下鮮(ㄒㄧㄢˇ)矣。憍則恣,恣則極物(耗盡財物);罷則怨,怨則極慮。上下俱極,吳之亡猶晚矣,夫差之所以自剄(ㄐㄧㄥˇ,用刀割頸)於干遂(地名,在今江蘇吳縣西北)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功成名遂,身退(此處指為君之道),天之道也。」

【譯】戰國時魏君魏武侯問曾為其父魏文侯相的李克說:「吳國之所以會滅亡,是什麼原因呢?」李克回答說:「原因就出在多次打仗,而又多次獲得勝利。」魏武侯說:「多次打仗而又多次獲勝,是國家的福氣。吳國卻偏偏因為這個而滅亡,這是什麼緣故呢?」李克回答說:「多次打仗就會使得民眾疲困,多次獲得勝利就會使得君主驕傲。用驕傲的君主來驅使疲困的民眾,而國家不滅亡,這在天下是少有的。君主一驕傲就會行為放縱,一放縱就會耗盡財物;民眾一疲困就會怨恨,一怨恨就要費盡思慮。君民上下的力量早都耗盡、用盡了,吳國的滅亡還算晚的呢,這就是吳王夫差為什麼會在今江蘇吳縣西北的干遂自殺的原因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一個人功成名就,就抽身引退,這是一種自然的規律。」

【原】甯(ㄋㄧㄥˋ)越欲干(干謁,對人有所求而請見)齊桓公,困窮無以自達,於是為商旅,將任車(扶著載物之車以前進),以商於齊,暮宿於郭門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開門,辟(闢除而避)任車,爝(ㄐㄩㄝˊ)火(火把之火)甚盛,從者甚眾。甯越飯(以食餵牲口)牛車下,望見桓公而悲,擊牛角而疾商歌(悲涼低沉的歌)。桓公聞之,撫其僕之手曰:「異哉,之(是、這)歌者非常人也!」命後車載之。桓公反至(返而至於朝中),從者以請,桓公贛(ㄍㄨㄥˋ,賜給)之衣冠而見之,甯越見,說(ㄕㄨㄟˋ)以為(ㄨㄟˊ)天下。

桓公大說(ㄩㄝˋ),將任之。群臣爭之曰:「客,衛人也。衛之去齊不遠,君不若使人問之。問之而故(固、本來)賢者也,用之未晚。」桓公曰:「不然。問之,患其有小惡也。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」凡聽必有驗(凡聽人說,必先驗其是否切當),一聽而弗復問(一聽已驗其說,與己意中所欲者相合,故弗復問),合其所以(用之)也。且人固難全也,權(衡量)而用其長(ㄔㄤˊ)者而已矣。當是舉也,桓公得之矣。故老子曰:「天大(無所不蓋),地大(無所不載),道大(包羅諸天地而無所不容),王亦大(無所不制)。域中(宇內、天下)有四大,而王處其一焉(古之陳君道者,主於法自然而尊無為,與天地合德,故以王為四大之一)。」以言其能包裹(包容)之也。

【譯】甯越想有所求而請見齊桓公,但因為貧窮而無法見到齊桓公以表達自己的願望,於是便去經商,扶著裝貨的車子往前趕路,到齊國來做生意,晚上就在城郭門外過夜。這晚齊桓公到郊外迎接客人,夜裡打開了城郭之門,讓貨車移走、避開,火把熊熊燒著,跟隨的人很多。甯越在車下餵牛,望見齊桓公而心生悲傷,敲打著牛角、快節奏地唱出悲涼低沉的歌聲。齊桓公聽見甯越的歌聲,便撫摸著僕人的手說:「奇怪啊,這個唱歌的人不是一個平常的人!」於是命令後面的車子,把甯越帶回去。

齊桓公返回朝中,隨從人員請問如何安置甯越,齊桓公便賜給甯越衣帽,並接見他。

甯越拜見桓公,就向他陳說治理天下的想法。

齊桓公十分高興,將要任用他(甯越)。眾位臣子爭論說:「來客是衛國人。衛國離齊國不遠,君王不如派人到衛國去探聽。如果探知他本來就是一個賢人,那時再任用他,還不晚。」齊桓公說:「不能這樣。到衛國去問情況,我擔心甯越會有小的不良行為。因為人有小的不良行為,而忘掉他的大的美德,這是造成君主失去天下賢士的原因。」凡是聽人說話,必然會檢驗一下他說的是否正確,一聽就發現他說的和自己的想法一致,那就不要再問了,而要應用那些和自己想法一致的意見。況且人,本來就很難十全十美,只要經過衡量而用他的長處,就好了。對這件事情的處理,齊桓公是做對了。所以老子說:「天無所不覆蓋是大的,地無所不承載是大的,道包羅諸天地而無所不包容是大的,王的治理無所不制也是大的。天下有四大,而王者佔了其中一個。」這是說,君王能夠包容人才。

【原】大王亶(ㄉㄢˇ)父(即古公亶父,係周文王的祖父)居邠(ㄅㄧㄣ,在今陜西彬縣),翟(ㄉㄧˊ)人攻之。事之(侍奉、奉送)以皮帛珠玉而弗受,曰:「翟人所求者地,無以財物為也。」大王亶父曰:「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,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,吾弗為。皆勉處(ㄔㄨˇ)矣!為吾臣與為翟人臣,奚(為什麼)以異?且吾聞之也:不以其所以養(用來養人的土地)害其所養(人民)。」杖策(拄著拐杖)而去,民相連而從之,遂成國於岐山之下。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。雖富貴,不以養傷身;雖貧賤,不以利累形(勞累形體)。今受其先人之爵祿,則必重(ㄓㄨㄥˋ,不輕易)失之。生之所自來者久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!故老子曰:「貴以身為天下(把身體看得比「為天下」為貴的人),焉(乃)可以託天下。愛以身為天下,焉(乃)可以寄天下矣。」

【譯】周文王的祖父太王亶父,住在今陜西彬縣的邠地,獫(ㄌㄧㄢˊ)狁(ㄩㄣˇ)(翟及匈奴之別名)經常來攻打他。他送給獫狁皮料、絲帛、珍珠、美玉,而對方卻不接受,說:「我們獫狁所要得到的是土地,而不是為了財物。」太王亶父對民眾說:「和人家的兄長住在一起,卻要殺掉他的弟弟,和人家的父親住在一起,卻要殺掉他的兒子,我不做這樣的事。大家都好好地在這裡住下去吧!作我的臣民和作獫狁的臣民,又有什麼不同呢?而且我聽說過:不要為了賴以維生的土地,而危害所養育的人民。」於是太王亶父拄著拐杖離開邠(ㄅㄧㄣ)地,老百姓一個接一個跟著他走,於是便在岐山下建立了國家。

太王亶父可說是能保護人民生命的了。雖然富貴,不因為貪圖供養而傷害其身體;雖然貧賤,不因為要謀取利益而勞累其形體。現在承襲先人的爵位俸祿,那就一定要不讓它輕易丟失。人的身體生命的來源夠久了,卻輕易地失掉它,這難道不是很糊塗嗎?所以老子說:「一個人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還貴重,就可把天下託付給他。

一個人把珍愛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還重要,那就可把天下交付給他。」

【原】中山公子牟(魏國公子)謂詹子(魏國道家人物詹何)曰:「身處江海之上,心在魏闕(高大的宮門,即榮華富貴)之下。為(ㄨㄟˊ)之奈何?」詹子曰:「重(ㄓㄨㄥˋ)生(尊生)。重生則輕利。」中山公子牟曰:「雖知之,猶不能自勝(自我克勝私欲)。」詹子曰:「不能自勝,則從(縱)之。從(縱)之,神(己神)無怨乎!不能自勝而強弗從(縱)者,此之謂重(ㄔㄨㄥˊ)傷(再傷)。重傷之人,無壽類矣!」故老子曰:「知和(人性的惇和,即天真、純樸、愚而無欲)曰常(常規、常度),知常曰明,益生(違反惇和之常度而強為之,即貪生縱欲)曰祥(妖祥、不祥),心使氣曰強。」是故「用其光(認知事物的能力),復歸其明(知常曰明之明,是人內在的素質)」也。

【譯】中山公子魏牟對道家人物詹何說:「我雖然處在江湖上,但心裡卻思念著高大宮門內的榮華富貴生活。這怎麼辦呢?」詹何回答說:「尊生,重視你的生命吧。重視生命就會輕視利祿了。」中山公子魏牟進一步說:「雖然我知道這個道理,但還是不能自己克制私欲。」詹何再回答說:「不能自己克制私欲,那麼就放縱欲望好了。放縱欲望,你的心神就不會有怨氣了呀!不能自我克制私欲,而又勉強不放縱私欲,這就叫做兩次受到傷害。兩次受到傷害的人,不能成為長壽這種類型的人!」所以老子說:「如果知道天真、純樸、淳和就是人性的常度,知道人性常度就是明曉,縱欲貪生就叫做不祥,用心使喚氣力就叫做逞強。」因此,「用了那種認知事物能力之光,還要讓它回到能產生這種光的明處去。」

【原】楚莊王(春秋五霸之一)問詹何曰:「治國奈何?」對曰:「何明於治身,而不明於治國?」楚王曰:「寡人得立(主祭)宗廟(諸侯祭祀祖先處)社(土地神)稷(穀神),願學所以守之。」詹何對曰:「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;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。故本在於身,不敢對於末。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故老子曰:「修之身,其德乃真(修身之德,謹慎牢固)也。」

【譯】春秋五霸之一的楚莊王,問詹何說:「怎麼才能治理好國家呢?」詹何回答說:「您為什麼明白修養身心的道理,卻不知道如何去治理國家呢?」楚莊王說:「我現在得主祭祖先宗廟、土地神和穀神,我希望能學習守住國家的方法。」詹何再回答說:「我未曾聽說過,身心修養得好而國家政治卻混亂的;也未曾聽說過,心性濁亂而卻能把國家治理得好的。所以根本之道就在於自身,我並不敢用末節之事來回答您。」楚莊王說:「好。」

所以老子說:「修養身心,他的德就會謹慎、牢固。」道德經第五十四章說:「修之身,其德乃真;修之家,其德有餘;修之鄉,其德乃長(ㄓㄤˇ);修之邦,其德乃豐;修之天下,其德乃溥(ㄆㄨˇ,普及)」,韓非子解老亦說:「身以積精為德,家以資財為德,鄉國天下皆以民為德;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亂其精神,故曰:『修之身,其德乃真』;真者,慎之固也」。真,此處指修身之德,謹慎牢固。

【原】桓公(齊桓公)讀書於堂上,輪扁(製造車輪的工匠)斵(ㄓㄨㄛˊ)輪於堂下,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:「君之所讀者,何書也?」桓公曰:「聖人之書。」

輪扁曰:「其人在焉?」桓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輪扁曰:「是直(僅、只是)聖人之糟粕(ㄆㄛˋ)耳!」桓公悖(ㄅㄛˊ)然作色而怒曰:「寡人讀書,工人焉得而譏之哉!有說則可,無說則死。」

輪扁曰:「然,有說。臣試以臣之斵輪語之:大疾(輻孔太緊),則苦(澀)而不入;大徐(太寬),則甘(滑)而不固。不甘不苦,應於手(得之於手),厭於心(合之於心),而可以至妙者,臣不能以教臣之子,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。是以行年七十,老而為輪。今聖人之所言者,亦以懷其實(不可言傳的真實體會),窮而死,獨其糟粕(ㄆㄛˋ)在耳!」故老子曰:「道可道,非常道(常道為久長不變之道,或君人之道)。名可名,非常名(此名與道,即名與實的關係)。」

【譯】齊桓公在堂上讀書,製作車輪的工匠輪扁在堂下砍削車輪,輪扁放下錐鑿問齊桓公,說:「你所讀的是什麼書?」齊桓公回答說:「我讀的是聖人寫的書。」

輪扁反問:「寫書的人還活著嗎?」齊桓公說:「已經死了。」輪扁接著說:「那麼這個書中所寫的,只不過是聖人的糟粕(ㄆㄛˋ)罷了!」齊桓公臉色一變,怒聲說道:「我讀書,做工的人怎麼能加以譏諷呢!你要是有道理可說,就算了;沒有道理可說,就治你死罪。」

輪扁就回答說:「好,我有道理要說。我試著拿我砍削車輪的事情來說:砍削車輪,榫(ㄙㄨㄣˇ)眼小,就會太緊,輪輻就滯澀而不能嵌(ㄑㄧㄢ)進去;榫眼大,就會太鬆,輪輻就鬆鬆滑滑而不牢固。我能做到嵌(ㄑㄧㄢ)輻條時既不鬆滑,也不滯澀,手裡做的和心裡想的一致,而且可以使這種情況達到奇妙的境地。但我卻不能把這一套,教給我的兒子,而我的兒子也無法從我這裡,學到這一套技能。所以,我活了七十歲,一直到老還在製作車輪。現在,聖人所說的話,也因為他懷抱真實的體驗,終究不得志而死,只有糟粕(ㄆㄛˋ)存留下來!」所以,老子說:「道如果可以稱說,那就不是長久不變的道。名可以稱說,就不是長久不變的名。」

【原】昔者司城(官名,即司空)子罕(此指戰國宋人子罕,非春秋時宋國之子罕)相(ㄒㄧㄤˋ)宋,謂宋君曰:「夫國家之安危,百姓之治亂,在君行賞罰。夫爵賞賜予,民之所好(ㄏㄠˋ)也,君自行之。殺戮刑罰,民之所怨也,臣請當(ㄉㄤ,掌管、主持)之。」宋君曰:「善。寡人當其美,子受其怨,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。」國人皆知殺戮之專,制在子罕也,大臣親之,百姓畏之。居不至期年,子罕遂劫(威逼、威脅)宋君而專其政。故老子曰:「魚不可脫於淵(喻君主不可離開權勢)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

【譯】從前司城子罕輔佐宋國君王,他對宋國君主說:「國家是安定或者危險,老百姓是治理就序還是混亂不堪,就在於君王如何實行賞罰。賞賜爵祿、給與恩惠,這是民眾所喜好的事情,由君王您自己來施行。而殺戮刑罰,這是民眾所怨恨的事情,就請讓我來掌管好了。」宋國國君說:「很好。我來管理好事,你來承受怨恨,我自己知道,再不會被諸侯嘲笑了。」但國內人民都知道,殺戮的獨斷權力,在子罕手中,於是大臣親近他,百姓畏懼他。這樣不到一年,子罕就威逼宋國君主,而獨掌了他的政權。所以老子說:「魚不能脫離水,君主不能脫離權勢,君王駕馭臣下、治理臣下的策略,也是不能告訴別人的。」

【原】王壽(古好書之人)負書而行,見徐馮(周之隱者)於周塗。徐馮曰:「事者,應變而動。變生於時,故知時者無常行。書者,言之所出也。言出於知(智)者,知者不藏書。」於是王壽乃焚其書而舞之。故老子曰:「多言數(術)窮,不如守中(沖)(守虛)。」

【譯】古好書之人王壽,背著書走路,在周國的路上見到了周之隱者徐馮。徐馮說:「事情是適應情況變化所採取的行動。情況的變化是由時間的流動所產生的,所以懂得時間特點的人,沒有固定不變的行動。書本出自於言語,言語出自於聰明的人,而聰明的人並不收藏書本(周朝時的書本為書冊,並不好收藏)。」於是王壽便把他背的書,都燒了,並且高興得跳起舞來。所以老子說:「話說得多就把自己的道理說盡了,還不如堅守虛靜的好。」

【原】令尹(令尹,官名,為春秋楚國眾臣之首)子佩請飲莊王(楚莊王),莊王許諾。子佩具(準備酒席)於京臺(高台、大台),莊王不往。明日,子佩疏揖(一)(脫襪光著腳站著,此為古人臣見君之禮),北面(面朝北)立於殿下,曰:「昔者君王許之,今不果(果然)往,意者臣有罪乎?」莊王曰:「吾聞子具於強臺。強臺者,南望料山,北臨方皇(水名);左江而右淮,其樂忘死。若吾薄德之人,不可以當此樂也,恐留而不能反(返)。」故老子曰:「不見可欲(此言善為君者當去好(ㄏㄠˋ)去惡,掩情匿端,不使臣下有緣以侵其主),使心不亂。」

【譯】春秋楚國眾臣之首的令尹,子佩請楚莊王參加他設的酒宴,楚莊王答應了。子佩在高臺上準備好了酒席,楚莊王卻沒有去。第二天,子佩光腳著地,舉手作揖(一),面朝北,站在殿下,對楚莊王說:「往日君王答應了我,現在卻沒有依約前來,我想,是不是我有什麼過錯呢?」楚莊王回答說:「我聽說,你在高臺上預備了酒席。高臺那個地方,向南可以望見料山,北邊面對方皇之水,左邊是長江,而右邊是淮河,在臺上觀覽這些勝景,那種快樂,可以使人忘記人會死亡。像我這樣德行淺薄的人,不能夠享受這種快樂,恐怕只會想留在那裡,而不想返回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不要見那些能引發貪欲的東西,使自己的心志不要被迷亂。」

【原】晉公子重耳出亡,過曹(春秋曹國,時曹共公當政),曹無禮焉。釐負羇(曹國大夫)之妻謂釐負羇曰:「君無禮於晉公子。吾觀其從者,皆賢人也,若以相(幫助)夫子反(返)晉國,必伐曹。子何不先加德焉!」釐負羇遺之壺餕(ㄐㄩㄣˋ)(以壺盛飯)而加璧焉。重耳受其餕而反(返)其璧。及其反(返)國,起師伐曹,剋(取勝)之,令三軍無入釐負羇之里。故老子曰:「曲則全,枉則直(曲己從眾,不自專,則全其身;枉屈己而申人,久久自得直)。」

【譯】晉國公子重耳逃離晉國而流亡於諸國,經過曹國,曹國君王曹共公對重耳很不禮貌。曹大夫釐負羇的妻子,對釐負羇說道:「我們君主對晉國公子太沒有禮貌。我看晉國公子的那些隨從人員,都是賢良的人,如果他們幫助公子重耳返回晉國,他(公子重耳)一定會來討伐曹國。你為什麼不先對公子重耳施與恩惠呢!」於是釐負羇送給公子重耳一壺食物外加一塊玉璧。公子重耳收下了那壺食物而退回了玉璧。

當他回到晉國後,就起兵討伐曹國,結果打贏了,但命令三軍不要進入釐負羇的故鄉。所以老子說:「委曲便能保全,枉屈便能伸直。」

【原】越王句(ㄍㄡ)踐與吳戰而不勝,國破身亡(逃亡),困於會(ㄍㄨㄟˋ)稽。忿心(心怒)張膽,氣如湧泉,選練(精銳幹練)甲卒,赴火若滅。然而請身為臣、妻為妾,親執戈為吳王(指夫差)先馬(君王出行時,為之前導者),果禽(擒)之於干遂。故老子曰:「柔之勝剛也,弱之勝強也,天下莫不知,而莫之能行。」越王親之,故霸中國。

【譯】越王句踐和吳國打仗而沒有獲得勝利,敗於夫椒,後率餘兵五千,保棲於會稽山,為吳王夫差所圍,結果國破身逃亡,被圍困在會稽山中。越國大家心怒膽張,氣力如泉水奔湧,那些精銳幹練士兵,奔赴烈火之中,就像火已經熄滅一樣,毫不畏懼。但是句踐卻向吳王夫差請求,讓自己當他的男僕(臣),讓妻子當他的女僕(妾),親手執持戈戟作吳王的馬前先導人員,後來,終於在干遂這個地方,活捉了夫差。所以老子說:「柔能勝過剛,弱能勝過強,天下沒有人不知道這個道理,卻沒有誰能夠去實行。」越王句踐親自這樣做了,所以能在中國成為霸主。

【原】趙簡子死,未葬,中牟(春秋晉地,在今河南湯陰縣西)入齊。已葬五日,襄子起兵攻之,圍未合,而城自壞者十丈,襄子擊金(鉦,ㄓㄥ,軍法,鼓以進眾,鉦以退之)而退之。軍吏諫曰:「君誅中牟之罪,而城自壞,是天助我,何故去之?」襄子曰:「吾聞叔向(晉大夫)曰:『君子不乘(利用、趁機會)人於利,不迫人於險。』使之治(修理)城,城治而後攻之。」中牟聞其義,乃請降(ㄒㄧㄤˊ)。故老子曰:「夫唯不爭(指人君去健羨,絀聰明,清虛自守,卑弱自持,而自處於不爭之地)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」

【譯】趙簡子死了,還沒有下葬,駐守中牟的守將便投向了齊國。趙簡子埋葬後五天,趙襄子起兵攻打中牟,還未完全包圍,而中牟城的城牆自己就壞了十丈,趙襄子卻敲鉦要大家退兵。軍中官吏勸說道:「你討伐中牟守將的罪過,而他們的城牆自己壞了,這是老天幫助我們,為什麼要去退兵呢?」趙襄子回答說:「我聽晉大夫叔向說過:『君子不趁機攫取別人的利益,不在別人處於險境時逼迫別人。』讓他們修理城牆,城牆修好後,我們再來攻打。」中牟守將聽到趙襄子這樣講義氣,就請求投降。所以老子說:「正因為他不和人爭,所以天下沒有誰能和他爭。」

【原】秦穆公謂伯樂曰:「子之年長矣,子姓(此處指兒子、子孫)有可使求馬者乎?」對曰:「良馬者,可以形容筋骨相也。相天下之馬者,若滅若失,若亡其一。若此馬者,絕塵弭轍。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以良馬,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。臣有所與共儋(ㄉㄢ,擔、肩挑)纆(ㄇㄛˋ,繩索)采(採)薪者九方堙(ㄧㄣ)(人名),此其於馬,非臣之下也。請見之。」

穆公見之,使之求馬,三月而反(返),報曰:「已得馬矣,在於沙丘(今河北廣宗縣內有沙丘)。」穆公曰:「何馬也?」對曰:「牡(雄性)而黃。」使人往取之,牝(雌性)而驪(ㄌㄧˊ,黑色的馬)。穆公不說(悅),召伯樂,而問之曰:「敗(事未成功)矣!子之所使求馬者,毛(純色)物(雜色)、牝牡弗能知,又何馬之能知!」

伯樂喟(ㄎㄨㄟˋ)然(歎息貌)大息曰:「一至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(言其相馬之妙乃如此!是以勝臣千萬倍而不可量呀)。若堙(ㄧㄣ)(九方堙)之所觀者,天機(天性)也。得其精(天性)而忘其粗,在其內(天性)而忘其外,見其所見(天性)而不見其所不見(牝牡、毛物),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(所不應視者,不以經意)。若彼之所相(ㄒㄧㄤˋ)者,乃有貴乎馬者。」馬至,而果千里之馬。故老子曰:「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。」

【譯】秦穆公對伯樂說:「你年紀很大了,你的兒子、子孫中間有人能尋找到好馬的嗎?」伯樂回答說:「如果是好馬,可以觀看牠的形貌、筋骨。至於觀看、辨識天下最好的馬,那麼牠的特點就若滅若失,就好像馬身不存在了,只有馬的精神存在。像這樣的馬,跑起來像飛一樣,不起塵埃,不見車輪痕跡。我的幾個兒子、子孫都是些下等人才,可以告訴他們辨認好馬的方法,卻不可能告訴他們辨認天下最好的馬的方法。我有一個和我一道砍柴、擔柴的熟人,名叫九方堙(ㄧㄣ),這個人對馬的了解,不會比我差。請你接見他。」

秦穆公接見了九方堙,派他去找馬,他三個月就回來了,向秦穆公報告說:「已經找到馬了,馬在沙丘。」穆公問道:「是匹什麼樣的馬?」九方堙回答說:「是一匹黃色的公馬。」秦穆公派人去取馬,那人一看,卻是一匹黑色的母馬。秦穆公不高興,召來伯樂問道:「事情壞了!你所引薦派去找馬的那個人,連馬是純色還是雜色、是母的還是公的,都分不清楚,又怎麼能夠知道好馬呢?」

伯樂聽後,長聲歎息說:「他(九方堙)的相馬水準竟然達到這樣的境地了嗎!這正是他超過我千萬倍,而無法計量的地方。像九方堙所觀察的,是馬的天性。他把握了馬的精神,卻忘掉了牠的粗略表象,他關注馬的內在本質,卻忘掉了牠的外部特徵,他是看他所要看的,而不看他所不需要看的,仔細觀察他所要觀察的地方,卻丟掉了那些不需要仔細觀察的地方。像九方堙所觀察的,是有比良馬更為可貴的東西在裡面的。」馬帶回來以後,果然是一匹千里馬。所以老子說:「最大的直,看起來像彎曲的樣子;最大的巧妙,看起來笨拙得很。」

【原】吳起為楚令尹,適魏,問屈宜咎(流亡在魏的楚國大夫)曰:「王不知起(吳起)之不肖,而以為令尹。先生試觀起之為之也。」屈子曰:「將奈何?」吳起曰:「將衰(ㄘㄨㄟ,減)楚國之爵,而平其制祿(制定的秩祿,分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),損其有餘,而綏(ㄙㄨㄟ,安撫)其不足,砥礪(磨練)甲兵,以時爭利於天下。」

屈子曰:「宜咎聞之:昔善治國家(古諸侯稱國,卿、大夫稱家)者,不變其故,不易其常。今子將衰(ㄘㄨㄟ)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,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,是變其故、易其常也。行之者不利!宜咎聞之曰:『怒者,逆德也(喜怒者道之邪,大怒破陰,大喜墜陽,故怒者,逆德);兵者,凶器也;爭者,人之所去也。』今子陰謀(兵謀)逆德,好用凶器,治人之所去,逆之至也。且子用魯兵,不宜得志於齊而得志(吳起為魯將,伐齊,敗之)焉。子用魏兵,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(吳起為魏河西守,秦兵不敢東下)。宜咎聞之,非禍人,不能成禍。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、戾(ㄌㄧˋ,違背)人理,至今無禍。嗟!須夫子(且待夫子)也。」

吳起惕然(憂懼貌)曰:「尚可更乎?」屈子曰:「成形之徒(對眾人構成的禍害已成形),不可更也。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。」故老子曰:「挫其銳(返於大樸),解其紛(清靜自處),和其光(不自表曝,光而不耀),同其塵(不修身以明污,受天下之垢)。」

【譯】吳起做了楚國的令尹,前往魏國,問流亡在魏國的楚大夫屈宜咎,說:「楚王不知道我是一個不賢的人,而讓我擔任令尹。先生請試著看我如何處理國政吧。

」屈宜咎問道:「你將打算怎麼治理國家呢?」吳起回答說:「我將減少楚國的爵位,而把前所制定的分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之各種爵位的俸祿標準拉平;要減少家有餘財者的收入,而用其來安撫財物不足的人,要磨鍊士兵,在合適的時候,和天下諸侯爭利。」

屈宜咎說:「宜咎聽說過這樣的話:從前善於治理諸侯之國、卿大夫之家的人,不改變舊有的規矩,不更換固定的法則。現在你要減少楚國的爵位,和把前所制定的各種爵位的俸祿標準拉平;減少家有餘財者的收入,而用其來安撫財物不足的人;這就是改變國家舊有的規矩、更換固定的法則。這樣實行下去是不利的!宜咎聽說過這樣的話:『發怒,是違反人的德性的,喜怒者道之邪,大怒破陰,大喜墮陽,故怒者,逆德;武器,是凶殘的器械;兵爭,是人們要丟棄的行為。』」

「現在你熱中於兵謀,違反人的德性;喜歡使用凶殘的兵器,專門做人們所要去掉的事情,真是違反常規到極點。況且,你當魯國將領時,用魯國的士兵不應打敗齊國,而你卻得意地打敗了齊國。你在魏國為西河守時,用魏國的士兵不應打敗秦國,你卻得意地打敗了秦國,使得秦兵不敢東下。宜咎還聽說過:如果不給別人製造禍害,那就不會成為自己的災禍。我本來就為我們君王多次違反天道、違背人理,而到今天還未遇到災禍,感到迷惑。唉呀!這個災禍是需要你出來顯現呀。」

吳起十分憂懼地問題:「情勢還可以改變嗎?」屈宜咎回答說:「降臨到民眾頭上的災禍已經成形,不能更改了。你不如本著敦厚的愛心,而專心地實行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磨掉他的銳氣使返於太樸,解除他的糾紛使清靜自處,使他的光耀含蓄而不自表露,使他不修身以明污並與天下的塵垢混同不分。」

【原】晉伐楚,三舍(古時行車三十里為一舍)不止,大夫請擊之。莊王(楚莊王)曰:「先君之時,晉不伐楚。及孤之身而晉伐楚,是孤之過也,若何其辱群大夫?」大夫曰:「先臣之時,晉不伐楚。今臣之身而晉伐楚,此臣之罪也,請擊之。」

王俛(ㄈㄨˇ)而泣涕沾襟,起而拜群大夫。晉人聞之曰:「君臣爭以過為在己,且輕下其臣,不可伐也。」夜還師而歸。故老子曰:「能受國之垢(君主能承擔全國的屈辱),是謂社稷主。」

【譯】晉國攻打楚國,已經行軍九十里了,仍然不停地前進,楚國大夫們請楚莊王下令攻打晉軍。楚莊王對大夫們說:「先君王在位的時候,晉國不攻打楚國。到了我在位時晉國就來攻打楚國,這是我的罪過,怎麼要使眾位大夫蒙受恥辱呢?」大夫們說:「先臣吏在朝的時候,晉國不攻打楚國。現在我們作臣吏就來攻打,這是我們臣吏的罪過,請您下令攻擊晉軍吧。」楚莊王低頭流淚,淚水滴溼了衣襟,而後抬起頭,又拜謝眾位大夫。晉人聽見這件事後說:「楚國君王、臣吏爭著把罪過歸於自己,而且楚王在臣吏面前採取自輕自下的態度,君王、臣吏均同心,我們不能去攻打他們。」於是連夜撤軍回國。所以老子說:「君王能與臣吏一起承擔並忍受國家的恥辱,這就可以稱做社稷之主了。」

【原】宋景公(春秋宋國君主,在位六十五年)之時,熒惑(此處非火星,乃運行軌道難以捉摸之怪異星宿)在心(蒼龍第五宿)。公懼,召子韋(宋國司星者,職居太史之次)而問焉,曰:「熒惑在心,何也?」子韋曰:「熒惑(星),天罰也;心(宿),宋分野(地上宋國在天上對應的星宿),禍且(將)當君。雖然,可移於宰相。」公曰:「宰相,所使治國家也,而移死焉,不祥。」

子韋曰:「可移於民。」公曰:「民死,寡人誰為君乎?寧獨死耳!」子韋曰:「可移於歲(年歲、收成)。」公曰:「歲,民之命。歲饑,民必死矣。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,其誰以我為君者乎?是寡人之命固已盡矣,子無復言矣!」子韋還(ㄏㄨㄢˊ)走,北面再拜曰:「敢賀君!天之處高而聽卑。君有君人之言三,天必三賞君。今夕星必徙三舍(熒惑必三次更換次宿),君延年二十一歲。」

公曰:「子奚以知之?」對曰:「君有君人之言三,故有三賞。星必三徙舍,舍行七星(蒼龍、朱雀、白虎、玄武換一趟星宿,即歷經七星宿),星當一年,三七二十一,故君移(延)年二十一歲。臣請伏於陛下(皇宮台階)以伺之。星不徙,臣請死之。」公曰:「可。」是夕也,星果三徙舍。故老子曰:「能受國(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)之不祥(災難、禍患),是謂天下王。」

【譯】春秋時在位六十五年之宋景公的時候,運行軌道難以捉摸之怪異型熒惑星(此處不是火星),走進了蒼龍第五宿心宿所在的位置。宋景公很憂懼,召來司星者子韋,問他說:「此怪異的熒惑星佔據了蒼龍心宿的位置,這是為什麼?」子韋回答說:「此怪異的熒惑星,是上天要懲罰人的象徵;蒼龍心宿,是宋國的分野,是宋國在天上對應的星宿,災禍將要降臨到君主的頭上了(這些見解,今日均已廢棄)。雖然這樣,但是可以把災禍轉移到宰相身上去。」宋景公說:「宰相,是我委任他治理國家的,卻把死神轉移到他身上,這很不吉利。」

子韋說:「可以把災禍轉移到民眾身上。」宋景公說:「民眾死了,那麼我還作為誰的君主呢?我寧願只有自己單獨死去好了!」子韋說:「可以把災禍轉移到年歲收成上去。」宋景公說:「年歲收成,是老百姓的命根子。如果五穀不熟,鬧荒年,老百姓必定會飢餓而死。作人民的君主卻想要殺死人民以讓自己活下來,那誰還會讓我作他們的君主呢?這樣看來,我的命本來就已經到達盡頭了,你不要再說了!」子韋返身回頭走過來,面向北拜了兩拜,說:「我要冒昧地向君王祝賀!上天處於高處而能聽見低處的人所說的話。您現在說出,作為國君關心愛護人民的三番言語,上天一定會三次賞賜您。今天晚上,此怪異的熒惑星一定會三次遷移其停留的處所,您還將會延長二十一歲的年壽。」

宋景公問:「你是怎麼知道的?」子韋回答說:「您有合乎國君身份的三番言語,所以會得到上天的三次賞賜。此怪異的熒惑星一定會三次遷移其停留的處所,包括蒼龍、朱雀、白虎、玄武,每遷移一趟,都會經過七個星宿,經歷了二十八個星宿即相當於一年,三七二十一,所以您會延長年壽二十一歲。我請您讓我伏在宮外臺階下,等侯此怪異的熒惑星遷移。如果它不遷移,我請求您治我死罪。」宋景公說:「可以。」這天晚上,此怪異的熒惑星果然三次移動了其停留的處所。所以老子說:「能夠承擔國家的災禍,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,就可作為天下的君王。」

【原】昔者,公孫龍(戰國名家代表人物)在趙之時,謂弟子曰:「人而無能者,龍(公孫龍)不能與遊。」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:「臣能呼。」公孫龍顧謂弟子曰:「門下故(本來、原來)有能呼者乎?」對曰:「無有。」公孫龍曰:「與之弟子之籍(名冊)。」後數日,往說(ㄕㄨㄟˋ)燕王,至於河上,而航(船)在一汜(ㄙˋ,水邊),使善呼者呼之,一呼而航(船)來。故聖人之處世,不逆(拒)有伎(技)能之士。故老子曰:「人無棄人(聖人常善救人),物無棄物(常善救物),是謂襲明(因襲人之明智)。」

【譯】從前,戰國名家代表人物公孫龍,在趙國的時候,對弟子們說道:「沒有能力的人,我公孫龍是不會和他交往的。」有一位來客,穿著粗布衣服,腰繫著繩子做的帶子,來見公孫龍,說:「我能呼叫。」公孫龍回頭,看著弟子們問道:「弟子們中有能呼叫的人嗎?」弟子們回答說:「沒有。」公孫龍於是吩咐說:「把他列入我弟子的名冊。」過了幾天,公孫龍要前去遊說燕國的君王,到了黃河邊,可是渡船卻在對岸水邊。於是公孫龍便讓善於呼叫的人呼叫,一呼叫,船就開過來了。所以聖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,不拒絕接納有技能的人士。所以老子說:「聖人常善救人,故在人之中沒有被遺棄的人;常善救物,故在物之中沒有被拋棄的物;這就叫做因襲人的明智。」

【原】子發(楚國令尹)攻蔡,踰(ㄩˊ,超越、戰勝)之。宣王(楚宣王,在位三十年)郊迎(到郊外以隆重的禮儀迎接),列田(分割土地要賜與)百頃而封之執圭(爵位名,君王以圭賜給功臣,使持圭以朝見)。子發辭不受,曰:「治國立政,諸侯入賓(入為賓客、歸順),此君之德也。發號施令,師未合(軍隊未交戰)而敵遁,此將軍之威也。兵陳(陣)戰,而勝敵者,此庶民之力也。夫乘民之功勞,而取其爵祿者,非仁義之道也。」故辭而弗受。故老子曰:「功成而不居。夫唯不居,是以不去。」

【譯】戰國時楚國令尹子發,攻打蔡國,戰勝了對方。在位三十年的楚宣王到郊外以隆重禮儀迎接,劃分百頃田地要賞賜給他,又要封給他執圭的爵位。子發推辭而不接受,對楚宣王說:「治理國家,制訂政令,使諸侯歸順,這是君王的德行。發號施令,軍隊還未交戰,敵軍就逃跑了,這是將軍的威力所致。軍士列陣而能戰勝敵人,這是靠大眾的力量。凡利用大眾的功勞而博取爵位、俸祿,這不是仁義的做法。」

因此,推辭不接受楚宣王的封賞。所以老子說:「大功告成卻不佔有其功勞。正因為他不佔有功勞,所以功勞並不會離開他。」

【原】晉文公伐原(原邑),與大夫期三日。三日而原(原邑)不降,文公令去之。軍吏曰:「原不過一二日將降(ㄒㄧㄤˊ)矣。」君曰:「吾不知原(原邑)三日而不可得下(攻下)也,以與大夫期。盡而不罷(ㄅㄚˋ,停止、停兵不戰),失信得原(原邑),吾弗為也。」原(原邑)人聞之曰:「有君若此,可弗降(ㄒㄧㄤˊ)也?」遂降(ㄒㄧㄤˊ)。溫(溫邑是周邑,但屬晉文公,故溫亦相連而叛)人聞,亦請降(ㄒㄧㄤˊ)。故老子曰:「窈兮冥兮(至道之狀),其中有精(精氣)。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(信驗)。」故「美言可以市尊(取得他人的尊敬),美行可以加人(見重於人)」。

【譯】原邑是周邑,周襄王以原邑賜晉文公,原邑叛,故晉文公攻打原邑,和大夫們約定,三天把原邑攻打下來。可是過了三天,原邑還未投降,於是晉文公命令軍隊離開。軍中官吏說:「原邑不會超過一兩天就要投降了。」晉文公說:「我不知道原邑在三天內不能攻下,故和大夫們只約定三天拿下原邑。現在約定的時間到了,卻不停止用兵,且失去信用而得到了原邑,我不做這樣的事情。」原邑的人聽到晉文公這番話後說:「有這樣的君王,能不向他投降嗎?」於是原邑投降歸順晉文公。溫邑原來是周邑,但後來屬於晉文公,故溫邑亦與原邑相連而叛。現在,溫邑的人聽到了這件事,也請求投降歸順。所以老子說:「深遠啊!暗昧啊!在這樣的深遠暗昧中,有著精微的氣。這精微的氣是十分真實的存在,其中確實有可信的東西。」所以,「美好的言語可以取得別人的尊敬,美好的行為可以博得別人的重視」。

【原】公儀休(魯博士)相魯而嗜魚。一國獻魚,公儀子弗受。其弟子諫曰:「夫子嗜魚,弗受,何也?」答曰:「夫唯嗜魚,故弗受。夫受魚而免於相,雖嗜魚,不能自給魚。毋受魚而不免於相,則能長自給魚。」此明於為(ㄨㄟˋ)人為己者也。故老子曰:「後其身而身先,外其身(將自己置之度外)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耶?

故能成其私。」一曰:「知足不辱(惟知足知止而不貪名貨者,則不致以污辱危殆自己,而可以長且久)。」

【譯】魯博士公儀休在魯國為相,他很喜歡吃魚,全國的人都送魚給他,公儀休都不接受。他的弟子們勸他說:「老師喜歡吃魚,卻不接受大家送來的魚,這是為什麼?」公儀休回答說:「正因為我喜歡吃魚,所以不接受大家送來的魚。因為接受別人送來的魚,而被免去相位,沒有收入,那時,即使是喜歡吃魚,也不能夠自給自足而買魚了。我不接受別人送來的魚,是不會被免去相位,有固定的收入,就能夠長久地自己滿足吃魚的需要了!」這表示他,很明白替他人著想,和替自己著想。所以老子說:「把自己置於眾人之後,反而能居於眾人之先;把自己置身度外,反而能夠得到生存。這不正是因為他沒有只顧及自身的利益,所以才能成就自己個人的利益嗎?」又說:「知道滿足並知止而不貪名貨者,不致以污辱危殆自己,就不會遭受屈辱,而可以長且久。」

【原】狐丘(邑名)丈人(年長之人)謂孫叔敖(春秋楚國令尹,三為令尹,三次去職)曰:「人有三怨,子知之乎?」孫叔敖曰:「何謂也?」對曰:「爵高者,士妒之;官大者,主惡之;祿厚者,怨處之(民以怨,對待祿厚者)。」孫叔敖曰:「吾爵益高,吾志益下;吾官益大,吾心益小(更加小心);吾祿益厚,吾施益博。以是免三怨,可乎?」故老子曰:「貴必以賤為本,高必以下為基。」

【譯】狐丘邑的一位老先生,對三次作為楚國令尹的孫叔敖說:「人會遇到三種怨恨,你知道嗎?」孫叔敖問道:「是哪三種怨恨呢?」老先生回答說:「爵位高,士人會嫉妒他;官做得大,主上會厭惡他;俸祿豐厚,民眾會怨恨他。」孫叔敖說:「我的爵位越是高,我的心志就越發低下;我作的官越大,我做的事就越發小心謹慎;我的俸祿越是豐厚,我的施捨因有施捨的能力也就越發廣泛,用這些做法來免除人所受的三種怨恨,可以嗎?」所以老子說:「尊貴一定要以卑賤作為其根本,崇高一定要以低下作為其基礎。」

【原】大司馬(官名,掌邦政)捶(ㄔㄨㄟˊ)鈎者(鍛擊釣鈎者)年八十矣,而不失鈎芒(釣鈎尖端的鋒刃)。大司馬曰:「子巧耶?有道耶?」曰:「臣有守(道)也。臣年二十好捶鈎,於物(外物)無視也,非鈎無察也。」是以用之者,必假於弗用(假賴於不用心視察他物)也,而以長得其用(得捶鈎之用)。而況持無不用者(無不用者指道)乎,物孰不濟(成)焉!故老子曰:「從事於道者,同(齊、合)於道。」

【譯】掌邦教的大司馬有一位敲製鍛擊釣鈎的人,已經八十歲了,而他捶出的釣鈎,仍有尖銳的鋒刃。大司馬問他說:「你是手藝巧妙呢?還是掌握了原理呢?」八十歲的老人回答說:「我是掌握了規律。我二十歲的時候就喜歡捶製鍛擊釣鈎,對於別的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,連看都不看,不是釣鈎,就不會留心去觀察。」因此,能專心一意發揮某種作用,一定要藉助於不發揮另外的其他作用,這樣才能專心一意長久地發揮其作用。更何況,堅守無不用者的「道」呢,那樣,有哪一件事是不能做成功的呢!所以老子說:「從事於道的人,他的言行就是道。」

【原】文王砥德(砥礪德行)修政,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(三分天下有其二)。紂聞而患之,曰:「余夙興(早起)夜寐,與之競行,則苦心勞形;縱而置之,恐伐余一人。」崇侯虎(見用於紂王)曰:「周伯昌(姬昌,即周文王),仁義而善謀,太子發(姬發,即周武王)勇敢而不疑,中子旦(姬旦,即周公)恭儉而知時。若與之從,則不堪其殃。縱而赦之,身必危亡。冠雖弊,必加於頭。及未成,請圖之!」

屈商(紂王之臣)乃拘文王於羑(ㄧㄡˇ)里(在今河南湯陰縣北)。

於是散宜生(周文王輔臣之一),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,得騶(ㄗㄡ)虞(日行千里之義獸)、雞斯(神馬名)之乘(馬車)、玄玉百工(百珏,玉二百)、大貝百朋(兩百枚)、玄豹(其毛甚美的黑豹)、黃羆(ㄆㄧˊ)、青豻(ㄢˋ)(古代生於北方的一種黑色野狗)、白虎文皮(有花紋的毛皮)千合(兩千張),以獻於紂,因費仲(紂王佞臣之一)而通。紂見而說(悅)之,乃免其身,殺牛而賜之。文王歸,乃為玉門,築靈臺,相女童(欣賞歌兒舞女),擊鐘鼓,以待紂之失也。紂聞之,曰:「周伯昌改道易行,吾無憂矣。」乃為炮烙,剖比干,剔孕婦,殺諫者。文王乃遂(順利地完成)其謀。故老子曰:「知其榮(尊貴),守其辱(污濁),為天下谷(天下歸之,如水流入深谷)。」

【譯】周文王磨鍊德行、整頓政治,過了三年,天下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歸順於他。商紂王聽說以後,十分憂慮,說:「若我早起、晚睡,和他競爭,那就會使得我的心受苦、形體勞累;如果由他去,置之不顧,又恐怕將來他要討伐我。」見用於商紂王的崇侯虎說:「周伯姬昌(即後來的周文王)為人仁義而善於謀劃,太子姬發(即後來的周武王)勇猛敢為而果斷不疑,中子姬旦(即後來的周公)為人謙恭儉樸而懂得時勢。如果他們跟著周伯姬昌一起謀事,我們就無法承受他們帶來的災禍。如果放縱,而赦免他們,我們必然會遭受危亡。殷商的帽子雖然破爛,也一定要戴在頭上。趁他們還未成功,請設法把他們拿下來!」商紂王之臣屈商,便把周文王拘禁在今河南湯陰縣北的羑里。

於是周文王輔佐臣之一的散宜生,便用千金尋購天下的珍奇怪異之物,得到了日行千里的義獸騶虞、神馬雞斯拉的車輛,黑色玉石一百珏(即玉兩百)、大貝一百朋(即兩百枚大貝)、以及黑豹、黃羆、古代生於北方的一種黑色野狗青豻(ㄢˋ)、白虎等野獸帶有花紋的毛皮兩千張,透過商紂王的佞臣之一費仲打通關節,把它們獻給商紂王。商紂王一見這些寶物,十分高興,就解除了對周文王的拘禁,還殺牛設宴來款待他。周文王歸周以後,便修造玉門,建築靈臺,欣賞歌兒舞女的歌舞姿容,敲鐘擊鼓奏樂娛樂,用這種方式來等待商紂王的失敗。商紂王聽說後,說:「周伯姬昌已經改變了其行事原則和行動,我已沒有憂慮了。」

於是商紂王設炮烙之刑,挖叔父比干之心,剖開孕婦的肚子來察看胎兒,殺死規勸他的一些臣子。周文王於是順利地實現了他的謀略。所以老子說:「知道自己有榮耀尊貴,應當堅守污濁、屈辱的做法,才能成為天下歸流的澗谷。」

【原】成王問政於尹佚(周初史官)曰:「吾何德之行,而民親其上?」對曰:「使之以時(以不妨礙農務的合適時間)而敬順(慎)之。」王曰:「其度安至(敬慎之度安在)?」曰:「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。」王曰:「懼哉,王人乎!」尹佚曰:「天地之間,四海之內,善之(善政則民從而好(ㄏㄠˋ)之)則吾畜(ㄒㄩˋ)也,不善則吾讎(仇)也。昔夏、商之臣反讎桀、紂而臣湯、武,宿沙(伏羲、神農之間,有共工、宿沙,霸天下者,宿沙即指此宿沙)之民皆自攻其君而歸神農,此世之所明知也。如何其無懼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(人君為眾人之所畏,人君亦不可不畏眾人)也。」

【譯】周成王向周初史官尹佚請教政事,問道:「我要推行什麼樣的德政,才能使人民親近他們的君主!」尹佚回答說:「使用老百姓的勞動,要在不妨礙農事之適當的時候,並且對他們恭敬、誠信。」周成王又問:「應當如何恭敬、誠信呢?」尹佚說:「就像站在深淵旁邊,又像冬天踩在薄薄的冰層上,戰戰兢兢,戒慎恐懼。」

周成王說:「治理民眾,真叫人擔驚受怕呀!」尹佚說:「在天地之間、四海之內,臣民認為君王政策很好,就會喜愛君王;臣民認為君王政策不好,就會仇恨君王。從前夏桀、商紂的臣子反而仇恨夏桀、商紂,而臣服於商湯、周武王,在伏羲、神農之間曾霸天下之宿沙的老百姓,都起來攻打他們的君王,而歸順於神農,這是世人都清楚知道的事。怎麼能不擔驚受怕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人們都感到恐懼的事,君王也不能不感到恐懼。」

【原】跖(ㄓˊ,春秋末期柳下屯人之大盜)之徒問跖曰:「盜亦有道乎?」跖曰:「奚適(但、只)其有道(豈特有道而已,乃聖、勇、義、仁、智五者皆備)也!夫意(意料)而中(ㄓㄨㄥ)藏者,聖也;入先者,勇也;出後者,義也;分均(分贓平均)者,仁也;知可否者,智也。五者不備,而能成大盜者,天下無之。」由此觀之,盜賊之心必託聖人之道而後可行。故老子曰:「絕聖棄智(人主不自任其聰明才智),民利百倍。」

【譯】春秋末期柳下屯人之盜跖的門徒,問盜跖說:「強盜也有其應奉行的道德原則嗎?」盜跖回答說:「哪裡只是有道德原則而已!能猜出庫中或室中所收藏的東西,就是聖明;先進入庫中或室中,就是勇;最後從庫中或室中出來,就是義;分配所得之贓物能平均,就是仁;知道可不可以動手去偷去盜,就是智。這五方面的基本偷盜之道德原則若不具備,而能夠成為大強盜的人,天下是沒有的。」從盜跖這些話可以看出,盜賊們的心中,總是要找到聖人的一些道德原則,以作為其憑藉,然後才可以去偷盜。所以老子說:「人主不自任其聰明才智,而拋棄其聰明才智,人民就可以獲得百倍的利益。」

【原】楚將子發(亦曾任楚國令尹)好求技道之士。楚有善為偷者,往見曰:「聞君求技道之士。臣,楚市偷也,願以技齎(ㄐㄧ,備)一卒。」子發聞之,衣不給帶,冠不暇正,出見而禮之。左右諫曰:「偷者,天下之盜也,何為禮之?」君曰:「此非左右之所得與(參與其事)。」後無幾何,齊興兵伐楚,子發將(ㄐㄧㄤˋ)師以當(擋)之,兵三卻(多次退卻)。楚賢良大夫(德行、才能很好的大夫們,不單指軍中謀士)皆盡其計而悉(盡)其誠,齊師愈強。於是市偷進請曰:「臣有薄技,願為君行之。」子發曰:「諾。」不問其辭而遣之。偷則夜出解齊將軍之幬(ㄔㄡˊ)帳而獻之。子發因使人歸之,曰:「卒有出薪者(外出打柴的人),得將軍之帷,使歸之於執事。」明夕復往取其枕,子發又使人歸之。明夕復往取其簪(ㄗㄢ),子發又使歸之。齊師聞之大駭,將軍與軍吏謀曰:「今日不去,楚軍恐取吾頭。」乃還師而去。故技無細而能無薄,在人君用之耳(細技薄能皆得效其用,端在人君用之)。故老子曰:「不善人(品行不好的人),善人之資(也可視為一種資源)也。」

【譯】楚國的將領子發,喜歡尋求有技藝的人。楚國有一個很會偷東西的人,前去見他,說:「聽說您尋求有技藝的人。我是楚國街市中的一個小偷,希望用我的技藝成為您的一個小兵。」子發聽到他的話,衣服來不及繫上腰帶,帽子來不及戴正,急忙出來接見,很有禮貌地對待他。子發身邊的人勸他說:「偷東西的人,是天下的竊盜,您為什麼對他要以禮相待呢?」子發說:「這不是各位所能參與議論的事情。」後來沒有多久,齊國起兵攻打楚國,子發率領軍隊前去阻擋,軍隊三戰三敗退。楚國那些有德行、有才能的大夫們都想盡計謀、竭盡誠心,而齊國軍隊卻越打越強。那位市集上的小偷,便向子發請求說:「我有點小技藝,願意為您施展一下。」子發說:「好!」不問他要說些什麼,就派他去。

該小偷便在夜裡,前去解下了齊國將軍牀上的帳子,獻給子發。子發就派人將牀帳歸還給齊國的將軍,並透過齊軍的執事說:「我們有一個外出打柴的士兵,得到了將軍的帷帳,現在派人把它歸還給您。」第二天晚上,又前去拿取齊國將軍的枕頭,子發又派人將枕頭送歸給對方。第三天夜裡,又前去拿取齊國將軍的簪(ㄗㄢ)子,子發又再派人將簪子送歸給對方。齊國的將士們知道這件事後,十分吃驚,齊國將軍和軍中參謀們商議說:「現在若不離開這裡,楚軍恐怕會將我的頭也拿去了。」於是,使軍隊撤離而返歸齊國。所以,技藝無所謂細小而才能無所謂微薄,只在於國君如何去任用它們而已。所以,老子說:「品行不好的人,其專長仍可以看成是一種資源,當然也是好人的一種借鑑。」

【原】顏回謂仲尼曰:「回益(覺已進益)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禮樂(絕聖去智,入於無為)矣!(或謂,禮樂係就吾身體而言,但一心行乎敬愛,而不自知矣!)」仲尼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異日復見,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謂也?」曰:「回忘仁義(道家以禮樂為仁義之次;禮樂為外,仁義為內;禮樂有形,仁義無形,故先忘禮樂,後忘仁義;由外及內,以至於下文之坐忘,坐忘為最上)矣!(或謂,仁義就及物言,蓋一心行平仁義而不知矣!)」仲尼曰:「可矣,猶未也。」

異日復見曰:「回坐忘(靜坐自忘其身,以至於道)矣!」仲尼造然(驚悚(ㄙㄨㄥˇ)貌)曰:「何謂坐忘?」顏回曰:「隳(ㄏㄨㄟ,廢棄)支(肢)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洞於化通(曠然與造化為體而無不通),是謂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洞則無善(既與道同,洞察則無善惡是非)也,化則無常矣!而夫子薦賢(先賢),丘請從之後(願繼顏回之後學之)。」故老子曰:「載營魄(魂魄)抱一,能無離乎?專(結聚)氣至柔,能如嬰兒乎?」

【譯】學生顏回對老師仲尼孔子說:「我覺得已經進步了。」仲尼孔子問道:「你是在哪一方面有了進步呢?」顏回說:「我已經忘掉禮樂的存在了。」仲尼孔子說:「你已經不錯了,但是還不夠。」過了幾天,顏回又見到了仲尼孔子,說道:「我又覺得已經再進步了。」仲尼孔子又問他:「你在哪一方面又有了進步呢?」顏回回答說:「我已經忘掉仁義的存在了。」仲尼孔子說:「你真的已經不錯了,但是還是悟得不夠。」

過了幾天,顏回又再見到了仲尼孔子,說道:「我已經能坐忘了。」仲尼孔子驚奇得悚然變色,問道:「什麼叫做坐忘?」顏回回答說:「遺忘了肢體的存在,去掉認知的聰明,離棄形骸,去掉內智,與造化同體而無所不通,這就叫做坐忘。」仲尼孔子說:「和大道會通,就沒有善惡是非的所謂善了,與造化同體,就不會執滯守常而不靈活了。你這位夫子(指顏回)真是先賢,我孔丘願意跟隨你一起學習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魂魄緊抱著無為之道,能夠不分離嗎?結聚之氣柔和到極點,能夠像嬰兒那樣柔弱而生氣蓬勃嗎?」

【原】秦穆公興師將以襲鄭,蹇(ㄐㄧㄢˇ)叔(宋隱士,後為秦穆公大夫)曰:「不可。臣聞襲國者,以車不過百里,以人不過三十里,為其謀未及發泄(泄露)也,甲兵未及銳弊(鋒芒遭受破壞)也,糧食未及乏絕也,人民未及罷(ㄆㄧˊ,疲)病也。皆以其氣之高與其力之盛至,是以犯敵能威,去之能速。今行數千里,又數絕(數次橫穿過)諸侯之地以襲國(鄭國),臣不知其可也。君重圖之!」穆公不聽。蹇叔送師,衰(ㄘㄨㄟ,縗)絰(ㄉㄧㄝˊ,麻腰帶)而哭之。師遂行,過周而東。鄭賈人弦高矯(假託)鄭伯之命,以十二牛勞(ㄌㄠˋ)秦師而賓(依賓客之禮而招待)之。三帥乃懼而謀曰:「吾行數千里以襲人,未至而人已知之,其備必先成,不可襲也。」還師而去。當此之時,晉文公適薨(ㄏㄨㄥ,諸侯王死去),未葬,先軫(晉大夫)言於襄公(晉襄公,為晉文公之子)曰:「昔吾先君與穆公交(秦穆公嫁女與重耳,生晉襄公),天下莫不聞,諸侯莫不知。今吾君薨未葬,而不弔吾喪,而不假道(借道),是死吾君(吾君已死)而弱吾孤(欺侮吾新君弱小)也。請擊之!」

襄公許諾。先軫舉兵,而與秦師遇於殽(ㄧㄠˊ,崤,在今河南洛陽縣北),大破之,擒其三帥(秦將百里孟明視、西乞朮(ㄓㄨˊ)、白乙丙)以歸。穆公聞之,素服廟臨(到王宮前殿),以說(ㄕㄨㄛ,向師而哭,並以解說)於眾。故老子曰:「知而不知(知之而不自以為知,知如不知),尚(上)矣。不知而知(不知而自以為知,不知如知),病也。」

【譯】秦穆公起兵將要偷襲鄭國,秦穆公大夫蹇叔規勸秦穆公說:「這不行。我聽說偷襲別的國家,彼此間的距離,用車前去不能超過一百里,用人前去不能超過三十里,因為這樣,才能使偷襲的謀略來不及泄露,士兵們的戰鬥銳氣才不會受到損傷,糧食才不會缺乏、斷絕,人民也不會疲倦勞累。大家都用很高的士氣,和旺盛的精力,去襲擊對方,因此,就能顯出強大的威力,也能很迅速地撤退離開敵國。如今,行程數千里,又橫越數個諸侯國,而偷襲鄭國,我不明白可以這樣做的道理。故請君王重新考慮一下!」

秦穆公不聽。蹇叔為軍隊送行時,身穿喪服而悲哭不止。但軍隊仍是踏上征途,經過周國而向東進軍。途中遇見鄭國商人弦高,他假託鄭國君主的命令,用十二頭牛犒賞慰勞秦國的軍隊,把他們當做賓客以禮對待。秦軍三位元帥見到這種情況,便很憂懼地謀劃,說:「我們行軍數千里而偷襲人家,還未走到,人家就已經知道了,他們的防備工作必定已先做好了,故不能襲擊呀!」於是帶領軍隊返歸秦國。在這個時候,恰逢晉文公死了,還沒有埋葬,晉國大夫先軫,對晉襄公說:「從前我們死去的君主晉文公和秦穆公有姻親關係,天下沒有誰未聽說過,這是諸侯王沒有誰不知道的。現在,我們君主晉文公死了,還未埋葬,秦國既不來弔喪,而且軍隊經過我們國家,卻不向我國借路,這明明是認為我們君主晉文公死了,而欺侮我們新君(晉襄公)弱小。請發兵攻擊秦軍!」

晉襄公答應了。先軫率領軍隊和秦軍在今河南洛陽縣北之殽山相遇,大敗秦軍,活捉了三位元帥百里孟明視、西乞朮(ㄓㄨˊ)、及白乙丙回晉國。秦穆公聽到這個壞消息,穿著白色素衣裳來到王宮前殿,在眾人面前向師而哭,並加以說明了自己的錯誤。所以老子說:「明明知道而不認為自己知道,知如不知,這是上等的德行。明明不知道卻認為自己知道(秦穆公明明不知道偷襲鄭國的戰略錯誤,卻認為自己知道),不知如知,這就是一種壞毛病。」

【原】齊王后(齊威王夫人)死,王欲置后而未定,使群臣議。薛公(戰國時齊國人,為孟嘗君之父)欲中(ㄓㄨㄥˋ)王之意,因獻十珥(ㄦˇ)(因齊王有十位有品位的王妾,故製作十個耳飾以試)而美其一。旦日,因問美珥之所在,因勸立以為王后。齊王大說(悅),遂重(尊重)薛公。故人主之意欲見(ㄒㄧㄢˋ)於外,則為人臣之所制。故老子曰:「塞其兌(口,凡有孔竅之穴,如耳、鼻、眼等),閉其門(精神之門),終身不勤(勞)。」

【譯】齊威王的王后死了,齊威王有十位有品位的王妾,打算立其中的一位為新王后,而未決定立誰,就讓群臣來討論這件事。齊孟嘗君之父薛公田嬰,想要符合齊威王的心意,就獻給齊威王十枚耳飾,而其中有一枚特別好。第二天就打聽那枚最好的耳飾,究竟落在哪位王妾手裡,便勸齊威王立那位王妾為新王后。齊威王大為高興,於是便很敬重薛公。所以人主的意願和欲望表現在外,就會被臣下所控制。所以,老子說:「塞住耳目以避免精神被分散,關閉精神之門以集中注意力,就會一輩子做事成功而不會辛勞。」

【原】盧敖(燕人,秦始皇召為博士)游乎北海(北方極邊遠之地),經乎太陰(北方),入乎玄闕(北方之山),至於蒙穀(北方山名)之上。見一士焉,深目而玄鬢,渠頸(頸項肥大)而鳶(ㄩㄢ)肩,豐上(上額飽滿)而殺下(下頰瘦削),軒軒然(起舞狀)方迎風而舞。顧見盧敖,慢然(緩緩狀)下其臂,遯(遁)逃乎碑下(碑陰)。

盧敖就而視之,方倦(蹲坐)龜殼而食蛤(ㄍㄜˊ)梨(蛤蜊)。盧敖與之語曰:「唯敖為背群離黨,窮觀於六合之外者,非敖而已乎?敖幼而好游,至長不渝解(好遊之心不去),周行四極,唯北陰之未闚(ㄎㄨㄟˋ,窺),今卒睹夫子於是,子殆可與敖為友乎?」

若士者齤(ㄑㄩㄢˊ)然(笑而露齒的樣子)而笑曰:「嘻!子中州(中原)之民,寧(乃)肯遠而至此。此猶光乎日月而載列星(列星羅布)、陰陽之所行、四時之所生,其比夫不名之地,猶窔(ㄧㄠˇ,室之東南隅)奧(室之西南隅)也。若我南游乎岡(ㄌㄧㄤˊ)之野(空闊無邊的曠野),北息乎沈墨(沈默)之鄉,西窮窅(ㄧㄠˇ)冥之黨(深遠幽隱之所),東關(貫)鴻濛之光(日光),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,聽焉(而)無聞,視焉(乃)無眴(ㄒㄩㄢˋ)(無所見),此其外猶有汰沃(四海之際的水流聲)之汜(ㄙˋ,涯)。其餘一舉而千萬里,吾猶未能之在。

今子游始至於此,乃語窮觀,豈不亦遠哉!然子處(止)矣!吾與汗漫(仙人別名)期於九垓(九天)之上,吾不可以久駐。」

若士舉臂而竦(ㄙㄨㄥˇ)身,遂入雲中。盧敖仰而視之,弗見,乃止駕(止其所駕之車),心柸(ㄆㄟ)治(不怡),悖(ㄅㄟˋ)若(迷惑狀)有喪也。曰:「吾比夫子,猶黃鵠(ㄏㄨˊ)與壤蟲(幼蟲)也。終日行不離咫尺(八寸為一咫,十寸為一尺),而自以為遠,豈不悲哉!」

故莊子曰:「小年不及大年(長壽者),小知(小智能)不及大知。朝秀(朝生暮死之蟲)不知晦朔(農曆每月最後一天為晦,每月初一為朔),蟪(ㄏㄨㄟˋ)蛄(ㄍㄨ)(寒蟬)不知春秋。」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。

【譯】秦始皇召為博士的燕人盧敖,求神仙,漫遊到北海,那是北方極遠之地。經過太陰,進入玄闕之山,再到了蒙穀山上。見到一位人士,雙目深陷而長著黑色的鬢髮,頸子肥壯而兩肩高聳如鷹,上額飽滿而下頰瘦削,正迎著風軒軒而起舞。他轉身看見了盧敖,便緩緩地放下了手臂,遁逃到了石碑下面的陰涼處。盧敖走近去看他,他正蹲坐在龜殼上吃著蛤蜊。盧敖和他說道:「只有我盧敖,是一個背離群體,不與人為伍,而觀賞盡天地、四方之外各種景象的人,這不就是只有我盧敖一個人而已嗎?我年幼時就已愛好遊覽,年紀大了這種愛好還是未改掉,我走遍了四方極遠之處,僅有北方的北陰還未曾來看過,今天終於在這裡看見了你,你大概可以和我做朋友吧?」

那位人士露齒而笑說:「唉!你是中原地區的老百姓,竟然肯遠遠地來到這裡。這個地方還是有日月照耀,還是有二十八星宿羅列於天空,還是有陰氣、陽氣之活動,還是出現有春夏秋冬四季,它和那些不能叫喚名字的地方相比,不過是屋室中的一個角落而已。像我向南到過空曠無際的岡之野,向北在無聲無息的沈默之鄉休息,向西走到了深遠幽隱的窅(ㄧㄠˇ)冥之所的盡頭,向東貫穿過日光閃耀的鴻濛之光,這些地方都是下面沒有地,而上面沒有天,聽也聽不見聲響,看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看見,在它們之外還有著四海與天交界而發出流水聲的水岸。其餘的地方我一舉,就走了千萬里,有些地方我還未能到達。現在你出遊才到這裡,竟然就說,自己已經看盡了一切景象,難道不是還相差得很遠嗎!我看你還是算了吧!我和仙人汗漫,約好在九天之上相會,我不能在這裡久久停留。」

那位人士兩臂一舉,身子向上一跳,就進入雲中去了。盧敖仰頭看他,已看不見他的身影,便停下他的車子,心裡不太愉快,恨不得為柸(ㄆㄟ)治,迷迷惑惑就像失落了什麼似的,說:「我和這個人相比,就像幼蟲和黃鵠,黃鵠即天鵝,且一飛千里。幼蟲則整天爬行,總爬不出尺把長的距離,而自己卻以為,爬得很遠了,這難道不可悲嗎?」

所以莊子說:「年壽短的趕不上年壽長的人,智能小的趕不上智能大的人。朝生暮死的朝蟲,生水上,形似蠶蛾,不明白農曆一個月內月初及月底的情況;春生夏死、夏生秋死的蟪蛄,即寒蟬,不知道一年內春天、秋天的情況。」這是說,凡是善於明察的人,有他的局限性,也有他見不到的地方。

【原】孚子(宓(ㄈㄨˊ)子賤,孔子弟子)治亶(ㄉㄢˇ)父(縣名,即單父,今山東單縣)三年,而巫馬期(孔子弟子)絻(ㄨㄣˋ)衣(脫冠紥髮、用布纏頭之古喪服)短褐,易容貌,往觀化焉,見夜漁者得魚則釋之,巫馬期問焉,曰:「凡子所為魚者,欲得也。今得而釋之,何也?」漁者對曰:「孚子不欲人取小魚也,所得者小魚,是以釋之(古者,魚不盈尺,不上俎)。」巫馬期歸,以報孔子曰:「孚子之德至矣!使人闇(ㄢˋ)行,若有嚴刑在其側者。孚子何以至於此?」孔子曰:「丘嘗問之以治,言曰:『誠於此者,刑於彼。』孚子必行此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去彼取此(自知己之得失,不自顯現德美於外,而藏之於內;自憂其身以保精氣,不自貴高榮名於世;去彼自現自貴,而取此自知自愛)。」

【譯】孔子弟子宓子賤治理今山東單縣的亶父縣三年了,而孔子另一弟子巫馬期脫冠紮髮,用布纏頭,身著短粗布衣,改變容貌,前去觀察宓子賤的教化,見到夜裡打漁的人打到了魚後又把魚放回水裡去了,古者,魚不盈尺,不上切菜用的砧(ㄓㄣ)板,巫馬期就問他,說:「你打漁的目的是為了得到魚,如今打到了魚,又把魚扔進水裡,這是為什麼呢?」打漁的人回答說:「因為宓子賤不希望人捕取小魚,而我所打到的是小魚,因此把牠放了。」這種作法,有著生態保育的基本觀念。

巫馬期回來以後,就向孔子報告說:「宓子賤的德行已經達到極高的境界了!他能讓人在暗自做事時,好像有嚴厲的刑罰擺在旁邊似的。宓子賤為什麼能達到這種地步呢?」孔子回答說:「我曾經向他問過管理民眾的事,他說是『在這裡很誠懇地對待你,而在那裡,你違反了法令,就要處以刑罰』。宓子賤一定是應用了這種方法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去掉那些『自見、自貴』的態度,而保留『自知、自愛』;自知自己的得失,不自顯現其德美於外,只藏之於內;自愛其身以保持其精氣,不自責高而榮名於世,故去彼自現自貴,而取此自知自愛。」

【原】罔兩(影子外層的淡影)問於景(影子)曰:「昭昭者(明亮照耀者),神明也?」景曰:「非也。」罔兩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景曰:「扶桑受謝(扶桑神木,昏受日,而旦出之,即日出其下,若代謝之更替變化),日照宇宙,昭昭之光,輝燭(照耀)四海。闔戶塞牖,則無由入矣。若神明,四通竝(迸)流,無所不及,上際(會合)於天,下蟠於地(磅礡充滿於厚地),化育萬物而不可為象,俛(ㄈㄨˇ,俯)仰之間而撫(撫巡、撫慰)四海之外。昭昭何足以明之!」故老子曰:「(神明者)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(如水之為物至柔,及其積厚勢重,可以潰決堤防,漂沒城邑;泛濫所至,無隙不入,可以知其威力之大,故柔弱可勝剛強;今工程上所用的水槍水刀,就是利用這個原理製作而得)」

【譯】作為影子外層淡影的罔兩,問影子說:「那明亮的東西,就是神明之精神吧?」影子回答說:「不是的。」罔兩又問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影子說:「太陽晚上為扶桑神木所受納,早上又從扶桑神木下出來,日夜之間有著規律性的更替變化。日光照著宇宙,明亮的光輝照耀著四海。如果關上大門、關塞窗口,那麼陽光就沒有辦法照進室內了。至於神明之精神,能向四海迸流,沒有什麼地方是不能到達的,上面和青天會合,下面能磅礡充滿於大地,能化育萬物,我們卻不能描畫出祂的形象,在一俯一仰之間,就能夠撫巡、撫慰到四海之外的區域。只拿明亮的東西如日光來想,哪裡能說明白神明的特點呢!」

所以老子說:「天下最為柔弱的東西,能夠在天下最為堅強的東西中馳騁。在人的視覺能看到的範圍內,水之為物至柔,及其積厚勢重,可以潰決堤防,漂沒城邑;水的泛濫所到的地方,沒有孔隙不進入,可以知其威力之大,故柔弱可勝剛強;今工程上所用的水槍水刀,就是利用這個原理製作而得的。」

【原】光耀(能視之智,其智,能明察)問於無有(無有至虛,所觀之境,境體空寂,故名無有)曰:「子果有乎?其果無有乎?(有形生於無形,無形何以能生物?故問)」無有弗應也。光耀不得問,而孰視(熟視、仔細看看)其狀貌,冥然忽然,視之不見其形(名曰夷),聽之不聞其聲(名曰希),搏之不可得(名曰微),望之不可極也。光耀曰:「貴矣哉!孰能至於此乎?予能有無(我能使形不可得)矣,未能無無(未能殊無形)也。及其為無無,又何從至於此哉?」故老子曰:「無有入於無間(無間隙可入的地方)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。」

【譯】能視能明察的光耀,問至虛且境體空寂的無有,說:「有形生於無形,無形何以能生物呢?你果然真是有呢?還是果然真是無有呢?」無有不應答。光耀得不到回答,就仔細看他的形態容貌,覺得他是那樣深遠冥然、那樣恍惚忽然。看吧!見不到他的形狀,名叫夷;聽吧!又聽不見他的聲音,名叫希;摸他,又摸不著,名叫微;望他,又不能望到盡頭。光耀說:「真是可貴呀!誰能夠修煉以達到這種境地呢?我能達到有『無』的境界,使形不可得,卻未能達到無『無』的境界,使無形區別於另一種無形。即使能無『無』,又怎麼能達到你這樣至虛空寂的境界呢?」所以老子說:「無形的東西可以進入無間隙可入的物體中,依此類推,我因此懂得『無為』是非常有益處的。」

【原】白公勝慮亂(謀亂,將為父復仇),罷朝而立,倒杖策(策為馬捶,端有刺以刺馬),錣(ㄓㄨㄟˋ,馬鞭端的針刺)上貫頤(面頰),血流至地而弗知也。鄭人聞之曰:「頤之忘,將何不忘哉!」此言精神之越於外、智慮之蕩於內,則不能漏理(補修調理)其形也。是故神之所用者遠,則所遺者近(身)也。故老子曰:「(要在善用眾耳眾目,為我聽為我視,故)不出戶以知天下,不窺牖(ㄧㄡˇ)以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」此之謂也。

【譯】白公勝謀劃作亂,將為父復仇,因而停止朝會,站了起來,卻把馬鞭拿倒了,馬鞭頭上的刺針,刺穿了他的臉頰,血流到地上,卻自己還不知道。鄭國人聽見這個事情之後說:「連自己的臉頰都忘了,那麼,還有什麼東西不會忘呢!」這是說,人的精神超越馳騁在外面,而智謀思慮使內心搖蕩於內,那麼,就不能注意到,並補修調理形體的任何狀況了。因此,精神的作用可以超越馳騁得很遠,那麼,他所遺忘的狀況就會是切近於身體的事情,以至連自身臉頰的刺破流血也會感受不到,甚至感受到了也會忘記。所以老子說:「在善用眾耳目為我聽聞的安排下,不出門,就能知道天下的事情,不望窗外,就能掌握自然界的規律。反之,向外走得越遠,所知道的就越少。」就是說這樣的事情。

【原】秦皇帝(秦始皇嬴政)得天下,恐不能守,發邊戍,築長城,修關梁,設障塞,具傳車(備辦驛車,傳遞訊息),置邊吏。然劉氏(劉邦)奪之,若轉閉錘(緊閉織席之錘)。昔武王伐紂,破之牧野(在今河南淇縣南),乃封(聚土築墳)比干之墓,表(表記、表彰)商容(為紂王所貶之殷人)之閭(里門)。柴箕子之門(紂死,箕子亡之朝鮮,舊居空,故柴護之),朝成湯之廟。發鉅橋(商代糧倉,在今河北曲周縣東北)之粟,散鹿臺(故址在今河南湯陰縣朝歌鎮南)之錢。破鼓折枹(ㄈㄨ,鼓槌),弓絕絃。去舍露宿,以示平易。解劍帶笏(ㄏㄨˋ,朝會時天子所執笏板),以示無仇。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,諸侯執幣(用作禮物的玉、馬、帛、皮等)相朝,三十四世不奪。故老子曰:「善閉者(以不閉為閉),無關鍵而不可開也。善結者(以不結為結),無繩約而不可解也。」

【譯】秦始皇嬴政統一並得到了天下,恐怕不能守住,就發兵防守邊疆,修築長城,建造關門、橋樑,設置堡寨、險塞,備辦驛車傳遞訊息,在邊地安置官吏駐守。

但是劉邦奪取他的天下,就像轉動閉錘一樣自然。從前周武王攻討商紂王,在今河南淇縣南的牧野打敗他,就為商紂王的叔父忠臣比干築墳,在商紂王所貶的殷人商容的里門上豎立標記以表彰他的德行。保護好已逃亡到朝鮮的箕子的屋宇,朝拜成湯之廟。發放商代鉅橋糧倉裡的糧食,散發商紂王鹿臺府庫中的錢財,給老百姓。砸破戰鼓、折斷鼓槌,鬆弓斷絃。離開舒適的客舍而露宿在外面,表示他的日常生活平和簡易。並解去身佩的利劍而手持朝會時的笏板,表示他已沒有了仇敵。

在這種情況下,天下人民都唱著歌謠,表示他們的歡樂,諸侯王都帶著禮品來朝拜,傳承了三十四代的天下,都沒有被人奪走。從周武王、成王、康王、昭王、穆王、恭王、懿王、孝王、夷王、厲王、共和、宣王、幽王、平王、恒王、莊王、釐王(

僖王)、惠王、襄王、定王、簡王、靈王、景王、敬王、元王、員定王、考王、威烈王、安王、顯王、慎靚王、至赧王,若包含周文王及共和期間的周公、召公,周朝共傳承了三十四代。所以老子說:「善於閉門的人,以不閉為閉,不用門鎖,而門卻不能打開。善於結繫的人,以不結為結,不用繩索,卻使人無法解開。」

【原】尹需(古代善御之人)學御,三年而無得焉,私自苦痛,常寢想(臥思)之,中夜,夢受秋駕(一種高明的駕馭車馬之技術)於師。明日,往朝。師望而謂之曰:「吾非愛道於子也,恐子不可予也。今日教子以秋駕。」尹需反走(小步退行),北面再拜曰:「臣有天幸,今夕(昨夜)固夢受之。」故老子曰:「致虛極,守靜篤(君子修養以虛靜為主,達到虛寂的極盡,並篤定地固守澄靜),萬物竝作,吾以觀其復(物之生由靜而動,返還其初之靜為復)也。」

【譯】古代善御之人尹需,學習駕馭車馬,學了三年卻沒有什麼收穫,私下感到很痛苦,躺著休息時,還常常想到駕車馬的事,有一天半夜裡,夢見自己學習老師教給的「秋駕」,一種高明的駕御車馬之技術。第二天,他去拜見老師。老師望著他,對他說:「我不是在你面前珍愛我的駕車馬技術,而是擔心不能把它傳授給你。今天,我就教你『秋駕』之技術。」尹需連忙小步後退,朝北拜了又拜,說:「我真有上天賜給的幸運,昨夜,我已夢見接受了老師的秋駕之技術。」所以,老子說:「修養達到虛寂的極盡,篤定地固守澄靜,於是萬物蓬勃生長,如尹需之學習「秋駕」技術;萬物之生皆由靜而動,其後並會返還其初之靜,並繼續往復循環,如此,我就能看出靜動的返還往復的規律性了。」

【原】昔孫叔敖三得令尹,無喜志(高興的心情);三去令尹,無憂色。延陵季子(春秋吳人季札),吳人願以為(ㄨㄟˊ)王而不肯。許由讓天下而弗受。晏子與崔杼(ㄓㄨˋ)盟,臨死地不變其儀(儀容)。此皆有所遠通也。精神通於死生,則物孰能惑之!荊有佽(ㄘˋ)非(楚勇士),得寶劍於干隊(古地名)。還反度江,至於中流(江流中心位置),陽侯(波神)之波(巨波),兩蛟挾(ㄒㄧㄝˊ)繞其船。佽(ㄘˋ)非謂枻(一ˋ,揖、搖槳)船者曰:「嘗見有如此而得活者乎?」對曰:「未嘗見也。」

於是佽非勃然(發怒變色)瞋目(怒張其目)攘臂(捲袖出臂)拔劍曰:「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說也,不可劫而奪也。(頂多佽非僅為)此江中之腐肉朽骨、棄劍而已,余有奚愛焉?」赴江刺蛟,遂斷其頭,船中人盡活,風波畢除,荊爵為執圭。孔子聞之曰:「夫善載腐肉朽骨、棄劍者(善用之,則為生人而有其劍;不善用之,則為腐肉朽骨、棄劍而已),佽非之謂乎?」故老子曰:「夫唯無以生為(ㄨㄟˊ)(不以生為事)者,是賢於貴生(蓋貴生則厚養,厚養則苛斂,苛斂則民苦,民苦則輕死,故君主不貴生,賢於貴生)焉。」

【譯】從前孫叔敖三次擔任楚國的令尹,沒有露出任何高興的神色;三次失去楚國令尹的職位,也沒有露出任何憂愁的神色。吳國的人希望延陵季子出來為王,但是他卻不肯。唐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,許由也不接受。晏子和崔抒有過盟約,直到面臨死境,也不改變其儀容。這些人都是在某些方面通達甚遠。精神如能與死生相通,那麼有什麼外物能迷惑他呢!楚國有個勇士佽非,在干隊這個地方得到一柄寶劍。在返家渡江、船到水流中心的時候,波神陽侯卻掀起了滔天巨波,兩條蛟龍夾繞在船的兩旁。佽非問搖槳撐船的人說:「你們曾經見過,在這種情況下,還能活得下來嗎?」搖槳撐船的人回答說:「不曾見過。」這時,佽非便勃然變色、怒睜(ㄓㄥ,張開)雙眼、捲袖出臂,拔出劍來對大家說:「武士可以用依行仁義的禮儀、法則來說服,但是不能用威脅生命的方式來改變他的志向。如果我不與蛟龍拼搏,我這身子不過成為江中的腐肉朽骨、我這劍不過成為被丟棄的劍罷了,我又有什麼值得愛惜的呢?」於是,跳入江中刺殺蛟龍,終於砍掉了蛟龍的頭。船中的人於是全都活下來了,滔天巨波也完全停息了。楚王因此封佽非享有執圭的爵位。孔子聽到這件事後,說:「善於冒死拚搏,而不使自己和所佩之劍成為腐肉朽骨和遺棄之劍的人,大概是指像佽非這樣的人吧!」所以,老子說:「只有不看重自己生命的人,像佽非,才勝過那些看重自己生命的人。推而廣之,蓋貴生則厚養,厚養則苛斂,苛斂則民苦,民苦則輕死,故作為君主的人不貴生,才能使人民貴生。」

【原】齊人淳于髡(ㄎㄨㄣ)(戰國時齊稷下人,博學、滑稽、善辯,曾為齊威王大夫)以從(合縱)說魏王(魏惠王),魏王辯之(以為巧言)。約車(整頓車輛)十乘,將使荊。辭而行,又以為從(合縱)未足也,復以衡(連橫)說,其辭若然。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。失從(合縱)之志,而有不能成衡(連橫)之事,是其所以固(故)也。夫言有宗,事有本。失其宗本,技能雖多,不若其寡也。故周鼎著(ㄓㄨˋ)倕(ㄔㄨㄟˊ,唐堯時巧工),而使齕(ㄏㄜˊ,咬)其指,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為也。故慎子(戰國趙人慎到,齊稷下學士)曰:「匠人知為(ㄨㄟˊ)門能以門(動詞)(匠人造門,只知門能守,而不知道門之所以能守,另有掌其啟閉之物存在),所以不知門(不知門之關鍵在門外之栓、鎖)也。」故必杜(一定要有掌門之啟閉者),然後能門。

【譯】戰國時齊國稷下人博學、滑稽、善辯的淳于髡,用合縱之術來勸說魏惠王,魏惠王認為他善於巧辯。於是為淳于髡準備了十乘車,要讓他出使楚國。當他辭別魏惠王要上路時,魏惠王又認為合縱之說還不夠圓滿,淳于髡於是又用連橫之術來勸說魏惠王,他所說的話,還是像原先說的一樣。合縱與連橫是相反的策略,魏惠王於是不再讓他出使楚國,而疏遠了他。魏惠王既失去了參與合縱的志趣,而又不能夠完成連橫的事業,這便是他疏遠淳于髡的緣故。

合縱是合南北的燕趙韓魏齊楚六國以排斥秦,連橫是連東六國的韓魏趙燕楚齊以服事西秦。言論要有宗旨,做事要不離本源。如果喪失了宗旨、本源,技能即使很多,還不如少一些好。所以,在周鼎上所鑄唐堯時的巧匠倕的形象,是咬著他的指頭的。先王這樣設計巧匠倕的形象,是要表明大巧是不能施用的。所以齊稷下學士趙人慎子說:「匠人只是知道做門能防守,所以他們不知道使門能防守的,還有杜門的用具栓、鎖等。」因此,一定要懂得什麼是杜門用具如栓、鎖等,然後才能明白門所以能防守的道理。

【原】墨者(墨家信奉者)有田鳩(墨翟學生)者,欲見秦惠王,約車申轅(捆縛車前駕馬的直木),留於秦,三年不得見。客有言之楚王者,往見楚王。楚王甚說(悅)之,予以節(符節,使者憑證),使於秦。至,因見惠王而說(ㄕㄨㄟˋ)之。出舍,喟(ㄎㄨㄟˋ)然而歎,告從者曰:「吾留秦三年不得見,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。」物故有近之而遠、遠之而近者。故大人(德行高尚的人)之行,不掩以繩(不得以常律相格),至所極(終極目的)而已矣。此筦(ㄍㄨㄢˇ)子(管子)所謂「鳥飛而準繩(鳥飛準繩,曲以為直;大人之義,權而合道)」者。

【譯】墨家信徒中有個名叫田鳩的人,想見秦惠王。他收拾車輛,捆好車轅,留在秦國,結果等了三年也未見到秦惠王。有位客人對楚王說了他的情況,他便去見楚王。楚王十分高興,給他作為使者憑證的符節,讓他出使秦國。到秦國後,田鳩見到了秦惠王,並向他遊說。出來後住在旅店,喟然歎息,告訴隨從人員說:「我留在秦國三年,不能見到秦惠王,不懂得見秦惠王的路可以從楚國走通。」所以,有些事物看似靠得近,而實際上離它很遠,有些事物看似遠離,而實際上卻靠它很近。所以,德行高尚的人做事情,並不用常律的墨繩來矯正,只要能到達終極的目的就好了。這就是管子所說的「鳥兒飛行,或高或下、或退或進、或曲或直,而總會以達到目的為其準繩;德行高尚的人之行義,則是行權而合於道」。

【原】灃(ㄈㄥ)水(源於今陜西長安縣西南秦嶺,北流至西安注入渭水)之深千仞(八尺為一仞),而不受塵垢,投金鐵焉,則形見於外。非不深且清也,魚龞(ㄅㄧㄝ)龍蛇莫之肯歸也。是故石上不生五穀,禿山不游麋(ㄇㄧˊ)鹿,無所陰蔽(隱蔽)也。昔趙文子(即趙武,為晉大夫趙朔之子,晉景公討伐趙氏,趙武隨其母入晉室宮中,後立為趙氏後嗣,嘗執晉政)問於叔向(晉大夫,晉平王時為太傅)曰:「晉六將軍(即范氏、中行氏、智氏、韓氏、趙氏、魏氏六卿),其孰先亡乎?」對曰:「中行(中行寅,即中行文子)、知氏(智伯瑤)。」文子曰:「何乎?」對曰:「其為政也,以苛為察,以切(嚴厲)為明,以刻下(對待下屬嚴酷)為忠,以計多(計謀多)為功。譬之猶廓(ㄎㄨㄛˋ)革(把皮革強力張開)者也,廓之,大則大矣,裂之道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其政悶悶(樸鄙、愚昧、無所欲為),其民純純(民無所事)。其政察察(苛細),其民缺缺(疏薄,民懷爭競)。」

【譯】源於今陜西長安縣西南秦嶺的灃水有八千尺深,卻不容納塵土和污垢,如果把金、鐵扔入水中,它們的形狀都會清晰顯露。灃水並不是不夠深不夠清澈,但是魚、龞、龍、蛇卻都不肯歸住到那裡。因此,石頭上也不生植物類的五穀,只是沒有草木的禿山,也沒有麋鹿在禿山上面活動,這是因為在禿山上沒有任何隱蔽的地方。

從前曾執晉政的趙文子,問晉平王時的太傅叔向說:「晉國的六位將軍,即范氏、中行氏、智氏、韓氏、趙氏、魏氏六卿,哪一個會先滅亡呢?」太傅叔向回答說:「中行氏中行文子、知氏智伯瑤。」

趙文子又問:「為什麼呢?」太傅叔向回答說:「這是因為他們施政,把苛刻當作明察,把嚴厲當作英明,把嚴酷要求下屬當作忠誠,把計謀出得多當作功勞。這就好像用力去擴張皮革,一擴張,皮革面積大是大了,但這也是使得皮革裂開的原因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君王的政治樸鄙無為,他的人民就會淳厚不爭。君王的政治嚴苛瑣細,他的人民就會爭競不止,而且民風日益疏薄。」

【原】景公(齊景公,崔杼弒君後,立其為君,在位五十八年)謂太卜曰:「子之道何能?」對曰:「能動(震動)地。」晏子往見公,公曰:「寡人問太卜曰:『子之道何能?』對曰:『能動地。』地可動乎?」晏子默然不對。出,見太卜曰:「昔吾見句(ㄍㄡ,鈎)星在駟(ㄙˋ,房星)、心(心星)之間,地其動(鈎星直,則地動)乎?」太卜曰:「然。」晏子出,太卜走往見公曰:「臣非能動地,地固將動也。」田子陽(齊臣)聞之曰:「晏子默然不對者,不欲太卜之死。往見太卜者,恐公之欺(晏子往見太卜,恐齊景公為太卜所欺)。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。」故老子曰:「方而不割(為人方正卻不損害人),廉而不劌(ㄍㄨㄟˋ)(為人正直卻不傷害人)。」

【譯】崔杼(ㄓㄨˋ)弒君後所立而在位五十八年的齊景公,對太卜說:「你所掌握的道術,有什麼功用?」太卜回答說:「能使大地震動。」晏子去見齊景公,齊景公對他說:「寡人問太卜說『你所掌握的道術,有什麼作用?』他回答說:『能使大地震動。』大地可以震動嗎?」晏子沈默不回答。他出宮後去見太卜,說:「往日我見到句星(鈎星)出現在東方蒼龍房星、心星之間,是否出現了大地震動的情況?」晉書天文志亦有此說,鈎星直,則地動。

太卜回答說:「是出現了大地震動的情況。」晏子出去後,太卜連忙跑去見齊景公,說:「我不能使大地震動,是大地本來自己會震動。」齊臣田子陽聽說這件事之後,說:「晏子沈默而不回答,是不想讓太卜死。去見太卜,是恐怕齊景公被太卜所欺騙。晏子真可以說是,對上忠誠而對下仁愛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為人方正卻不損害他人,為人廉潔卻不傷害他人;這也是說,人主貴能深自斂抑,勿露己才,雖有方、廉、直、光之美,不以此傷物炫(ㄒㄩㄢˋ)世。」

【原】魏文侯(戰國魏王,在位三十八年,禮賢,上下和合)觴(ㄕㄤ,進酒、勸飲)諸大夫於曲陽(在今河南曲陽縣西沙河之東,在太行山山曲之南)。飲酒酣(ㄏㄢ),文侯喟然歎曰:「吾獨無豫讓(豫讓事智伯而死其難,蓋智伯為趙襄子所殺,豫讓毀容變音為智伯復仇,後為趙襄子所執,自殺)以為臣乎!」蹇重(ㄓㄨㄥˋ)(魏文侯之臣)舉白(舉杯勸酒)而進之,曰:「請浮(罰)君!」君曰:「何也?」對曰:「臣聞之: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,有道之君不知忠臣。夫豫讓之君亦何如(豫讓相其君,而君見殺,亦何如)哉?」文侯受觴而飲釂(ㄐㄧㄠˋ,飲酒盡之)不獻(進酒於客),曰:「無管仲、鮑叔以為臣,故有豫讓之功。」故老子曰:「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」

【譯】戰國在位三十八年禮賢而上下和合的魏文侯,在今河南太行山山曲之南的曲陽,設酒宴招待諸位大夫。大家喝酒喝得暢快的時候,魏文侯長歎一聲說道:「我就偏偏沒有豫讓那樣的人,作我的臣子嗎?」豫讓事智伯而死其難,蓋智伯為趙襄子所殺,豫讓毀容變音為智伯復仇,後為趙襄子所執,自殺。蹇重就舉起罰酒的杯子送上去說:「請罰君王一杯酒!」魏文侯說:「為什麼?」蹇重回答說:「我聽說:好命的父母不知道孩子哪一個是孝子,政治清明的君王不知道在眾臣中誰是忠臣。像豫讓的君主又怎麼樣呢?豫讓的君主,其君主卻見殺,那又怎麼樣呢?」魏文侯於是接受蹇重的罰酒,而一口喝光,不再勸眾大夫喝酒了,說:「因為智伯沒有管仲、鮑叔作為大臣,所以才會造就像豫讓那樣的功勞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只有國家政治昏暗混亂,才能看得出誰是忠臣。」

【原】孔子觀桓公(魯桓公,在位十八年)之廟,有器焉,謂之宥卮(ㄓ)(一種盛水器,容量四升,器注滿則倒,空亦倒,不多不少則正立,古人置之座右作為誡鑒)。孔子曰:「善哉!予得見此器。」顧曰:「弟子取水!」水至,灌之,其中則正,其盈則覆。孔子造然(驚恐貌)革容(改變臉色)曰:「善哉,持盈(保守成業)者乎!」子貢在側曰:「請問持盈。」曰:「揖(一,挹)而損之。」曰:「何謂揖而損之?」曰:「夫物盛而衰,樂極則悲,日中(日當中天)而移,月盈而虧(缺)。是故聰明睿(ㄖㄨㄟˋ)智(明達深曉),守之以愚;多聞博辯(廣論事物),守之以儉(約、少);武力毅勇,守之以畏;富貴廣大,守之以陋;德施天下,守之以讓。此五者,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。反此五者,未嘗不危也。」故老子曰:「服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弊(敝缺)而不新成(此為道家戒盈求缺之旨)。」

【譯】孔子在居位十八年的魯桓公的宗廟裡參觀,廟裡有一種器物,稱做宥卮。孔子說:「真好啊!我能夠看見這個器物。」回過頭說:「弟子拿水來!」水拿來以後,孔子將水灌入器物中,灌到一半,宥卮就站正了,一灌滿就翻倒過來。宥卮就是這樣的一種盛水器,容量四升,器注滿則倒,空亦倒,不多不少時才正立,古之人常置之座右作為誡鑒。孔子於是驚恐變色,說道:「好啊!這是在顯示,如何保守成業的道理吧!」子貢在旁邊問道:「請問如何保守成業?」孔子回答說:「挹注注滿後,減少了又減少。」

子貢又問:「怎麼在挹注注滿後,是減少了又減少呢?」孔子說:「事物強盛就會走向衰亡,快樂到極點就會陷入悲傷,太陽到了天的正中處就會向西移動,月亮一圓之後就開始虧缺。因此人的聰明、明達,就要用愚昧來守住,以免聰明反被聰明誤;見聞豐富而能廣泛論事,就要用少聞少論來守住,以免出口傷害人;勇武有力、果斷勇敢,就要用畏懼來守住,以免莽撞而闖禍;富貴廣大,就要用簡陋狹小來守住,以免嫉妒之人的窺伺;恩德施與天下人民,就要用謙讓來守住,以免有心人之造謠生非。這五個原則,正是先王用來守住天下,而未使它失掉的辦法。處世和這五個原則相反,沒有不發生危險而傷害到自己的。」所以老子說:「保守這種道的人不希望盈滿。正因為不希望盈滿,所以能做到破缺而不要求立刻重新做得完備。」

【原】武王問太公曰:「寡人伐紂天下,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。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、鬥爭不已,為之奈何?」太公曰:「甚善,王之問也!夫未得獸者,唯恐其創(傷口)之小也;已得之,唯恐傷肉之多也。王若欲久持之,則塞民於兌(耳、目、口、鼻等孔竅),道(導)令為無用之事、煩擾之教。彼皆樂其業,佚(安)其情,昭昭而道(導)冥冥。」

「於是乃去其鍪(ㄇㄡˊ,武士的頭盔(ㄎㄨㄟ))而載(戴)之朮(ㄓㄨˊ,鷸(ㄩˋ)鳥冠,鷸鳥知天將雨,故古之知天文者戴鷸鳥冠),解其劍而帶之笏(ㄏㄨˋ);為三年之喪,令類不蕃(使其族人丁不旺);高辭(謙)卑讓,使民不爭;酒肉以通(交好)之,竽(ㄩˊ)瑟以娛之,鬼神以畏之;繁文滋禮(縟禮)以弇(ㄧㄢˇ,掩)其質,厚葬久喪以亶(ㄉㄢˇ,殫)其家;含珠(使死者含珠口中)、鱗施(罩死者以玉衣)、綸組(以綿絮裹屍,以絲帶相束),以貧其財;深鑿高壟(水溝鑿得深,田壟壘得高),以盡其力。家貧(乏)族少,慮患者貧(少)。以此移風,可以持天下弗失。」

故老子曰:「化而欲作(民眾能各自盡其才智以效力於己)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(人君清虛自守,不見可欲,使群下莫由窺測高深,不能欺蔽之)也。」

【譯】周武王問姜太公呂尚說:「我攻打商紂王的天下,這是一件正確的臣下殺君主和下屬討伐上級的行動。我害怕後世的人,會加以仿效,而不斷地用兵、鬥爭不停,該怎麼辦呢?」不過,商紂王殘忍、害義、棄善、多累。太公望呂尚回答說:「君王能問這樣的問題,非常好!打獵的人在未打到野獸時,只擔心牠的傷口太小;打到野獸以後,又深怕野獸被傷的肉太多。大王若想長久守住這個江山,就要塞住人民的眼、耳、鼻、口等孔竅之不合理慾望,要引導他們做一些對政治來說不起破壞作用的事,接受冗雜繁亂的政令與教化。讓他們都喜歡自己的職業,收入穩定,都能性情安逸,將他們由斤斤計較於政治明白的地方引向健適的昏昧。」

「在這個時候,去掉他們作戰用的頭盔,而戴上用鷸(ㄩˋ)羽裝飾的帽子,解下他們的劍,而讓他們帶著笏板;施行為父母守喪三年的制度,使同族的人不要繁衍得過多;有了好處,要上下謙讓,使人民不去爭奪;用酒肉向他們交遊致好,用竽瑟諸樂器讓他們娛樂,用鬼神等無形的力量使他們畏懼;用煩瑣的禮儀來掩蓋他們質樸天真的本性,用厚葬久喪來耗盡他們的家產;要求人民使死者口含寶珠、罩上玉衣、用綿絮裹住屍體再用絲帶捆好,用以困乏他們的財物;要求深挖水溝、高壘田壟,用以耗盡他們多餘的力氣。家中貧困而同族的人又少,圖謀給國家製造災禍的人,就會很少了。用這些辦法來改變風俗,就可以守住天下,而不會喪失了。」

所以老子說:「讓民眾能各盡其才智,以效力於己;如果民眾各盡其能,為自己謀利,而想施用巧偽,我將要用『無名之樸』的道,來加以鎮撫;人君則宜清虛自守,不見可欲,使群臣莫由窺測高深,不能欺蔽之。」

(本文「淮南子及其今義之十二」,係綜合熊禮匯的「新譯淮南子」及陳廣忠的「淮南子」等之見解,整理而得。林國雄謹識。)